“交出东西,老夫方才的话,依旧算数。”
金玉堂缓慢摇头,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我宁可将家产散尽天下人,也绝不付予豺狼!”
话音落下,他控制不住死死攥紧了怀里的娃娃,力气大到指节泛白,布料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声响,仿佛要将这个他曾爱逾性命的娃娃硬生生撕裂。
一段被他刻意深埋、不去回想的记忆,猝不及防从脑海中浮现——
临入书院前夜,母亲房中只点了一盏小灯。她把他搂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他骨头都有些发疼了。那个总是梳着华美发髻、戴着点翠珠玉的娘亲,此刻散着头发,素着一张脸,把那个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娃娃塞进他怀里。
“多多,”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听娘说,这次去书院,就好好待在那儿,读得进书便读,读不进便罢了。”
他记得自己急切地想表决心:“娘,我一定好好念书……”
“没有将来了!”母亲突然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收住,化作更颤抖的低语,“孩子,娘不要你将来了……娘只要你活着。”
冰凉的眼泪滴在他额头上。
“你爹回不来了,那些叔伯、那些官老爷、还有……还有宫里头的……”
她的气息乱得不成样子,下唇被咬出了血,却不敢吐出那个名字,
“他们都盯着咱们家,娘没用,娘护不住这个家,也……也快护不住你了。”
她死死抱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险些掐进肉里:
“你记住,去了那儿,就忘掉以前在家里锦衣玉食的日子。别人笑你蠢,你就让他们笑,别人欺你笨,你就由他们欺,千万别争强,千万别出头,就当娘养了个真傻子……只要你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终于松开他一点,泛红的眼眶望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牢牢刻进心底:
“这个娃娃你拿好,别问为什么,就当是娘求你,守着它,就像守着咱们金家祖宗的最后一点基业……”
“别回来,除非娘去接你。”
她最后捧着金玉堂的脸,用力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好活,儿子,只要活着,笨一点、窝囊一点……不丢人。”
那夜的灯火,母亲咸涩的泪水,和那句“只要活着”的哀求,此刻都变成了千万根针,把金玉堂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活着?不。
他控制不住缓缓摇头。
母亲,豺狼是永远不会知足的。这世上有些人,心里的恶毒和贪婪早已超出了你的想象。他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不懂什么叫怜悯。哪怕你跪地求饶,哪怕你装疯卖傻,哪怕你退到天涯海角,把一切都拱手相让……
只要他们还想,只要他们还能,他们就会张开獠牙,把你最后一点骨血都榨干吞尽。
求饶,没有用。躲避,没有用。
金玉堂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陪伴他多年、承载着母亲最后寄托的布娃娃。他曾经那么爱惜它,连一点污渍都不肯让它沾染。可如今,这东西成了催命符,成了豺狼眼里垂涎欲滴的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双手攥住娃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刺啦——!”
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夜色中响起,格外刺耳。
金玉堂脑海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了它!
毁了这个祸根!毁了这个让他们母子分离、让父亲入狱、让全家陷入绝境的万贯家财!他宁可亲手毁掉,也绝不让祖宗基业落入那些吃人的豺狼手中!
“竖子敢尔?!”
阎公公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他眼底寒光暴涨,杀机再无掩饰!
“你自己求死,也怨不得老夫了!”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金玉堂身前,一只干瘦如鹰爪的手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朝着金玉堂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掌风凌厉,如刀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