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金玉堂对别人说他坏话总是很敏感的,这天他又听见有人在蛐蛐他,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腳踹翻了半条马扎,指着那桌士卒,脸涨得通红:
“你知不知道你们碗里吃的军粮是谁买的?!你知不知道你们手上那刀、那枪、那盔甲又是谁买的?!你知不知道你们造……你们打这场仗,花的到底是谁的钱?!”
他越说越愤怒,胸膛剧烈起伏,气得声都喊劈了:
“军粮!军械!战马!营帐!全都是我买的!!”
“我多吃两碗怎么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桌上不知谁人的饭碗,用筷子报复性狠狠扒了两口,边嚼边骂:
“有本事让你们世子还钱啊!谢风扬——”
他转头冲着中军大帐,声音直贯云霄: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你有本事偷东西你有本事出来还钱啊!”
帐帘纹丝不动。
士卒们端着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动一筷子。因为谢大夫老早就嘱咐过,说他这个亲戚有失心疯的毛病,见谁都觉得别人欠他钱,他骂人的时候千万别和他吵,不然逮谁咬谁。
疯病传染,被咬了可没处治。
不过好在没多久,辜校尉和慕容军师就急匆匆赶过来,把那个姓金的公子哥儿捂着嘴拖回了营帐,总算让他们耳根子清净了下来。
与此同时,嘉州以北全线崩摧的战报正一匹接一匹送入皇城。
嘉州已破。
这道横亘京师百年的天险屏障,从攻城到易帜不过十日,消息一出,便如巨石入水,朝堂顿时炸成了一锅热油。
“嘉州一失,敌军便可沿官道长驱直入,此后三百里皆是一马平川,再无天险可守!祖宗不佑啊!!”
“户部呢?!兵部呢?!你们倒是说话!”
“廉大人想让我们户部说什么?辽东的军饷是他们自己筹的,粮草是他们自己买的,战马人家自己养的,你们迟迟不灭辽东,养寇自重养了十年,如今寇长成了虎,你问户部怎么办?!”
“放肆!你是何态度!”
“态度?嘉州城是卫家去守的,也是从卫家手上丢的,你要问也该去问问国丈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总不能因为是皇后母族便可将此弥天大祸一笔揭过吧?哼,笑话,我能是什么态度!”
“陛下,眼见敌军已经兵临城下,如今朝廷无人可用,还是速速迁都吧!”
文官玩的就是嘴皮子,武将输出全靠吼,殿内吵成一片,唾沫横飞,比街口菜市还热闹。然而不知是谁提起“朝廷无人可用”这句话,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那么些不怀好意的人回过味来了,眼睛斜着一瞟,盯上了最前方一名身穿青袍,头戴儒冠的老夫子,对方眉目低垂,从朝会开始便一言不发。
“柳老大人,”一名绿袍言官阴阳怪气开口,“您老总该说句话了吧?”
“天枢学宫,背靠皇家,专为陛下广纳英才,如今楼氏造反,领头的就那么几个,姓楼的,是您的学生,姓谢的,也是您的学生,姓辜的、姓慕容的,还有个姓金的,都是您的学生。”
“一个还能说是意外,两个还能说是侥幸……五个可就说不过去了吧,柳大人?”
柳夫子闻言抬眸,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是在哀叹国将不国,还是冷眼看这班人到了这般田地还在互相攻讦,他只平静问道:
“那依吴大人之见,意下何为?”
吴大人梗起脖颈,声量倒提上去了,底气却显得不怎么足:
“在下、在下不如何,在下只想知道,柳大人您到底是忠君爱国、一心向着陛下,还是早就对朝廷不满、故意养了一窝反叛出来?!”
这话砸下去,他自己都觉得好像重了点,可箭已离弦,收不回来了。
柳夫子没有答话。
他半阖着眼,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了一辈子这样的阴谋诡计,早就不屑辩解,苍老的手掩在袖中,纹丝不动。
然而他不动,旁人却替他动了。
“吴大人慎言!”
只见一名年轻御史猛然越众而出,言语铮铮,对着吴大人怒目而视,
“柳师三朝老臣,四十年清节自守,拒过多少朋党拉拢,辞过多少封荫恩典,忠心日月可鉴,岂容你这般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