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她看不清帝王的神色,只看见他仍然望着自己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仿佛那只手曾经在梦中试图拼命攥住什么,可终究只剩一片虚无。
队伍启程那日,雪已经停了。
由三千甲士护送的御驾沿着官道缓缓南行,越往京城去,天地间的颜色反而愈发寡淡,就好像辽东的风雪一路追着他们,不肯轻易放行。
入目所及仍是白皑皑的雪山,连绵起伏,层云尽缈。道旁的古松落满了雪,枝干被压得低垂。
车轮碾过冻土,咯吱作响,在空旷的山谷间荡开,又被风吹散。
忽而一声尖锐的唳鸣划破长空。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苍鹰自雪峰之巅俯冲而下,展开的双翅在灰白的天幕上掀起劲风。它盘旋了片刻,像是在打量这支即将远离故土的队伍,而后振翅高飞,没入更远的云层里。
楼疏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无端想起最后一世。
那一世,谢风扬也是这样站在书院门外目送他的车驾远去。
彼时秋风乍起,那人立在石阶尽头问他,
“楼兄,你若是心有牵挂,会不会回来得更快些?”
楼疏寒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他无声闭目,膝上的手却控制不住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面上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唯有紧抿的唇泄露了心底暗涌的波澜。
谢风扬,
你这一生见过多少悲欢离合的戏,救过多少该死的人?
为何渡尽众生,偏又抛下他们这群流离失所的魂?
千百世来,你结了如此多的善果,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颗偏偏是苦果。
无影无踪,只能用一生去缅怀……
队伍一路南行,辜剑陵策马走在最前方开路,一言不发。
随行兵将早就察觉了异样,这段日子不止陛下寡言少语,连辜将军也极少开口。周遭静得只剩下马蹄踏雪与车轮碾过的轻响,死寂得令人不安。
忽然,辜剑陵猛地一勒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眉头紧皱:
“有血腥气,全军戒备,保护太后和皇上!”
话音未落,护卫在侧的御林军齐刷刷而动,盾牌斜举,长枪对外,顷刻间结成森严的战阵。
由不得他们不紧张。陛下登基不久,朝中余孽未清,这一路行来刺杀不断。而此地已远离辽东境内,正行至断魂江边缘,山势险峻,草木丛生,正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段。
众人屏息凝神,警惕扫视着四周白皑皑的雪林。
不多时,派出去探路的一队斥候策马而返,翻身跪地:
“报!将军,前方果然发现刺客埋伏,只是、只是……”
辜剑陵眉头一皱:“只是什么?”
斥候低着头,语气里透出几分不确定:“只是那些刺客全部被人打晕捆在了树上,属下带人搜遍方圆数里,未见旁人踪迹……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他话音落下,队伍一片寂静。
辜剑陵怔了怔,下意识回头望向御驾的方向,楼疏寒果然掀起帘子从车内走出。
他容貌未变,仍是旧年在书院的模样,只不过长发束成金冠,身上的蓝衫早已换成绣着真龙的黑色王袍,雪光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目光沉寂如寒潭,隐隐带着帝王的生杀予夺的威严。
辜剑陵策马上前,低声提醒道:“陛下,谨防有诈!”
楼疏寒没有应声。他从内侍手中接过弓箭,翻身上马,眉眼间带着沉沉的锐意,那是历经沙场血战才会有的锋芒。
“朕去看看。”
辜剑陵急忙上前,一把拦住马头:“陛下——”
楼疏寒并不看他,语气淡而沉稳:“刺客既敢在此设伏,必是冲着朕来的,朕若躲在后面,反倒辜负了他们这一路辛苦。”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