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寒登时竖起眉毛:“字条在何处?速速交出来。”
祈雨之后,张竦又让闻侍郎将他带去跟前,介绍亲近朝臣与他相识。
往日对六品小官不屑一顾的高阶官员们,如今皆换了副嘴脸,各种阿谀奉承不在话下。
谢行全一开始,还因为得罪了太后而惴惴不安,渐渐的,也有了些底气。
新党就新党吧,总归是站到了权势上峰,且眼下太后年事已高,张家却有正值盛年的圣上扶持,还有个位同皇储的齐王,不算吃亏!
唯一的遗憾,就是贵妃的动作太快,自己来不及跟张家谈条件,糊里糊涂地就投了诚……
此刻面对着女儿,想到她的前程,谢行全到底有些心绪纷杂。
霍岩昭不动声色,只道:“那恐怕要让大将军失望了,下官并未将那字条带来,而是已将那字条烧了……”
“什么?烧了?”尉迟寒面色激变,猛然起身怒指着霍岩昭,“你可知,那字条有多重要?!”
他气得胡须直颤:“那是林儿用性命换来的,远比你的命贵重得多!”
霍岩昭淡然道:“下官自然明白,正因如此,下官今日才敢来见大将军。”
他唇角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坚毅:“如今字条上的内容,唯我一人知晓,大将军又能将我如何?”
他沉默了会儿,振奋语气,试图激励:“刚才应对得不错!爹瞧着圣上对你也很满意,好像……还笑了一下。”
婉鸢回想着刚才大殿上父亲被公主逼问得手足无措的模样,扭头看向谢行全。
“爹爹就什么都不怕吗?”
她努力抑制情绪,“爹爹眼下得偿所愿了,那将来呢?你可有想过将来我们一家人会是什么处境?”
谢行全道:“富贵险中求。大乾世家,七八成都是本朝才起家的。爹如今已是圣上亲封的三品侍郎,将来积攒政绩人脉,未必就不能成为张尚书那样的人物!我们谢家祖上本就是名门望族,你曾祖爷爷那辈,还做过太子詹事,辅助过东宫继位呢。“”爹知道你一个女儿家,或许不能明白男人大丈夫的雄心志向。但爹爹出人头地了,你不也沾光吗?”
“你!”尉迟寒一时语塞,恍惚间明白了霍岩昭的用意。
这是要以身为质,换取生机。
他强压下怒火,缓缓落座,冷笑道:“你以为这样本将军就奈何不了你?天影门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谢婉鸢闻言,倒吸一口冷气,面上忧色更浓。
霍岩昭却神色肃然,顿了顿,转头对谢婉鸢道:“你先回马车上等我。”
谢婉鸢本欲反驳,但见尉迟寒铁青的脸色,还是颔首应下。她明白霍岩昭此举是要支开她,或为保护,又或有机密要事相商。
谢行全放缓了些语气,像哄小女孩似的,又道:
“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带鱼池水榭的大院户吗?过几日爹就叫人寻处新府邸,宽敞、靠近皇城的,照着你的喜好来改建!”
婉鸢望着父亲,动了动唇,旋又抿住。
小时候,因为要尽“药人”的职责,她每次去郗隐的药庐,一待就是好几年。
父亲有意讨好冥默先生,叮嘱她守规矩,不许随便回家,自己也几乎从不去探望女儿。
待她退出正堂,霍岩昭面色沉重:“大将军所言极是,不过霍某向来吃软不吃硬。大将军若不信,尽管一试。”
尉迟寒却摇头道:“你想得太过简单。若字条内容事关重大,危及朝廷,恐怕不是你一人、甚至你一家性命所能承担!”
霍岩昭正色道:“下官明白。但字条内容并不完整,还需进一步查证。”
尉迟寒略作迟疑:“你的意思是……你想继续查下去?接替林儿在天影门的职责?”
霍岩昭摇头:“非也,下官只想查清此事,并未想要加入天影门。”
“查清此事?”
霍岩昭拱手行礼:“不瞒大将军……”
许多个挨完郗隐骂、格外孤独的夜晚里,她也曾天真地希冀,要是山里有座鱼塘就好了,爹爹那么喜欢钓鱼,就算不为了看她,也会时常来逛逛。
婉鸢瞥开视线,沉默一瞬,“我明白爹爹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光宗耀祖、为子女谋个好前程。我也明白,爹爹并不是那种完全不为孩子考虑的人。就像哥哥表面被你骂,实则要不是你在外面陪笑脸、说好话,又哪儿能帮他求到进太学读书的资格、稳定的差事?至于我,从小到大的衣食起居,虽不能跟大家族的姑娘们比,但该花钱的地方,爹爹也从没克扣过。”
“只是……”
她抬起眼,“爹爹给的这些,未必就是我们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