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当真相信师父胡诌的天命,不敢杀你?他固是圣人,怜悯蝼蚁,但若知你淫邪本性,亦必除之!”
婉鸢被遽然压倒在地,后脑钝痛,睁大双眸听眼前男子的字字发沉,漾入耳膜之中,竟让她有些轻飘飘的懵然。
淫邪本性?
他是……在说自己吗?
再想起他先前所问的“流金楼的秽物”,婉鸢到底是在郗隐药庐里长大的人,隐约意识到什么。
“你是不是……”
刚才霍岩昭失了意识,他身边那小侍卫慌乱地喂了许多药丸给他。起初,婉鸢还以为那是鄞况新配的什么抑毒药,此刻有了疑惑,凑近自己腕间的伤口嗅了嗅,当即辨认出了九芝丹的气味。
这时,手中提灯的光亮刚好照亮了一处水洼,谢婉鸢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恍惚间意识到什么。
她又问衙差:“今日雨势这般大,能将贺家淹了。可公廨内却基本无积水,可是因有排水渠?”
衙差颔首:“公廨内是有排水渠。去岁夏末秋初,道州水灾时,还重新修缮了一番,约莫两个月前才刚刚完工,这会儿便发挥作用了。”
“为何重新修缮?”谢婉鸢问道。
“这几年道州暴雨频频,也不算重新修缮,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挖了几道新的,排水能力好了甚多。”
谢婉鸢闻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公廨内的凶手,可通过排水渠外出,从而躲过公廨大门的守卫,以及巡逻侍卫。
寻常排水渠为便于清理堵塞之物,设计时便会留出可供人行走的空间,所以,凶手很可能用了此法,倘若如此,他们先前调查公廨的外出记录,便不能作数了。
她又急切问那衙差:“那你可知,这排水渠有多深,又是否可通往院外?”
“滚开!”
他低吼道,声音抑着喘息,“否则莫怪我取你性命。”
婉鸢被猛地推开,握刀的掌心一阵剧痛,所幸不曾松手,总算是将匕首抢到了自己身边。
她曾在郗隐的药庐见过身下受伤的人。
有个辱了别人妻子而被割掉子孙根的男人,因为郗隐拒绝医治,在药庐外哭喊了好几日,最后还是咽了气。
适才她不是眼花,明显瞧见霍岩昭的刀也是刺向那同样的地方……
自刺自宫,断子绝孙,哪儿有正常人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他是……毒发失智了吗?
婉鸢顾不得许多,将匕首扔到屋角,撑身而起,不容拒绝地将自己手腕朝霍岩昭唇上压去。
衙差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姑娘,这小人便不清楚了……”
谢婉鸢微微蹙眉,不再多问,立刻颔首谢过那衙差,之后细细观察起地上雨水流动的方向。
她顺着水流,慢步跟去院墙边,蹲下身提灯细看,只见雨水缓缓流入了墙边的青石板排水口中,原来这便是那衙差口中的排水渠。
衙差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各自赶往值守之处。
此时,四下一片寂静,唯有淅淅沥沥的雨水声,敲打着青石板,淹没了周遭的一切响动。
谢婉鸢打着伞,凝眸注视着地上的排水口,放下手中提灯,用力去搬那青石盖板。
然而,盖板宽二尺有余,又为石制,实在沉重,她单手用尽力气,也未能抬动分毫。
她叹了口气,正欲放下手中的纸伞,以双手合力再试,然却忽觉脊背一凉,似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窥视着自己。
还有这次喷了那么多血,补偿一点药材银子,也不能算她贪心是不是?
玄天宫的医师用药讲究,照他的方子来用灵芝、鹿茸、藏红花的话,至少可以要上百两银子。等拿了钱,她再改用自己的药方,换成当归、红枣什么的,赚个差价,说不定就能在越州的小镇上买处小宅院了。
到时就算她爹闹起来,赶她出门,她还能跟谢昀厚回越州,兄妹俩一起做点小生意,也是能过活的……
婉鸢的脑海里,浮现着各种兄友妹恭,齐力发家致富、攒银子的画面。
可白亮亮的银子,不知怎的,竟一点点变得晦暗模糊起来。
她浑浑噩噩,泛冷的四肢渐渐没了知觉。
努力想撑开的眼皮也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霍岩昭抬起了头,一双清冷墨眸,眼神深幽的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