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全翻出婉鸢听过了无数次的家族老黄历,唠叨半天,又转回到正题:
“而且你这桩婚事,是冥默先生亲自占出来的‘天命’,不遵循就有性命之忧。就算太史令喜欢那什么公主,还能不要自己的命了不成?再说他祀奉神意,品性贵重,受天下多少百姓膜拜敬仰,绝不是那种违背师命、不对你负责任的人!”
婉鸢默然无语。
那人是万民敬仰的神官,无数人膜拜仰望,可隔得那么远,谁又能看见那风清月朗的超尘外表下,有着怎样一颗冰冷疏离、戾气难测的心?
至于负不负责什么的,且不说他与她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就算是有,以那人的身份地位,不负责你又能奈他若何?从前在越州,士族子弟霸占商户女的事多了去了,也没见谁能讨回公道。
但这样的事,她到底是女孩家,不好意思跟父亲细论。
婉鸢垂眸,搅着茶汤,试探问道:
“那个所谓的‘天命’,其实是爹爹当初拿解毒当条件,逼着冥默先生瞎说的吧?”
谢行全正举盏饮茶,闻言“吭”地呛了一大口,剧烈咳嗽起来。
婉鸢坐去父亲身边,帮他拍背,“爹爹别激动。”
她以前就有过猜测。
今日听哥哥提到他膜拜的石崇,转而想起她爹最欣赏的,是那个搞“奇货可居”的吕不韦。
再推敲起来,自己能给霍岩昭解毒的血,不就也是“奇货”吗?
谢行全止住咳嗽,喘着气。
“冥默先生岂是我能逼迫的人?”
他有些着恼,索性强硬起来:“此事已经有太后懿旨作主,不容你再想东想西!自古儿女婚事都是长辈来定,哪里轮到你一个女孩子家来说算不算!”
口气虽硬,心中却也没有底。
拖了这么久,女儿早就及笄了,太后那边却一直不闻不问,显然就是不想兑现承诺。兴许就是吃定了谢家人微言轻,不敢催促皇室……
要是冥默先生还在,如今的一切事,都会好办许多!
京城遍地名门望族,自己则是全无根基。最初两年有冥默先生在旁提点,尚能勉强应对,如今夹在世家派系争斗之中,混得愈发艰难,咽下了不少的哑巴亏,平日里只能靠着花钱结交人脉,不至于站错队伍,牵连吃罪。
女儿还想着回越州。
殊不知他在越州攒下的家产,早就折卖了大半,哪里又能回得去呢?
谢行全举盏喝了口杯中热饮,重重放下。
按冥默师弟所言,再有一年,太史令的毒就能全部解完了。
在那之前,婉鸢跟太史令的婚约,必须得成!
她满心不解,一颗心飞快地跳动,如打鼓般快要跳出身体。
场上一时沉寂,谢婉鸢几乎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身体里血液的流淌……
不知过了几息的工夫,她才拉回意识,微微撇过头去,索性装作一副不解人情世故的样子,低声说道:“少、少卿是想要什么回礼?不如直说。只是……我怕送了少卿,郡主会……吃醋……”
霍岩昭深邃的瞳底露出一丝疑色,沉声道:“我只与郡主见过一次面,且并未当面说过话,你如何知晓……郡主就倾慕于我,会因你送我礼物而吃醋?”
谢婉鸢呼吸一滞,一时更不敢抬头。她几乎可以肯定,霍岩昭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第108章透露
然而,真相到底说不出口,谢婉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京以后,再寻机告诉他。
她微微垂下眸子,低声道:“郡主与少卿虽未正式见面交谈,但既已成婚,自然别的姑娘送少卿礼物,她会觉不悦。我想若有其他男子送郡主什么,少卿也会同样不悦。”
“或许我适才说的话,的确不够准确,这应该不算是吃醋,最多算是一种失落……”
说完这番话,她才敢抬眸看他。
思及自己迟早要向他坦白身份,准备一份致歉礼物,于是又似作铺垫般地说道:“我要赠给少卿一件回礼也并非不可,要不……等我回去问问郡主,她若同意,便好说了……”
霍岩昭听罢,怔了一瞬,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下却默默一叹。
顺利完成祈雨仪式的永徽帝,在宗亲重臣的簇拥下,缓缓走下祭天坛,朝台下行去。
队伍经过石阶,眷属们连忙噤声伏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