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被中年男人专注盯视着的当事人只是又举起了水瓶,小口小口地仰头喝水。
中年男人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无可奈何,他是真的在操心自家侄子的人生与前程:“你今年已经快二十岁了!!”中年男人快被愁死了,“那你能不能和我这个当叔叔的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牧锐,你也不小了,拥有这么出色的乒乓球技术——哪怕是放眼西班牙,不,哪怕是放眼整个欧洲境内,你也绝对是可以排的上号的,但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样一直雇高手来和你练习?不去进军职业乒坛?!你就想荒废你迄今为止的努力和技术?还是你想去自己开个球馆当个教练教小孩?!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不成你还想回中国?!”
“唔……”
任中年男人——他的叔叔、他的爸爸的亲弟弟对他是如何的苦口婆心,当事人——牧锐也还是那副非常敷衍的态度。
中年男人:“………”
可不是要被这个天赋异禀的大侄子……呸,小侄子给愁死了!!!要说他是个毫无才干和天赋的富二代也就算了,也就是当多养张嘴,可是最难过的是什么?自家侄儿明明可以去干一番大事!却是每天都在这么无所事事的虚度光阴!
也是真的不想把这位几乎把自己当亲儿子看的叔叔给惹火了,牧锐终于还是放下水瓶开口了。
“叔叔。”
男人气急:“我还是你叔叔?!”
牧锐也不在乎他的这幅口吻,只是笑了下,短短的头发与汗津津的脸颊显得他更为的精神勃发:“你这么想让我直接从pr(peranentresidence:永久定居资格)转为入籍,跟我爸商量过没?”
中年男人虎着脸说:“我当然跟你爸商量过了。”
“爸怎么说?”
中年男人没好气地说:“你知道我一直想让你入籍西班牙的吧,从你来到巴塞罗那的第三年开始就这么想了。”
他们之间从未谈论过这个问题,牧锐这才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他稍微回想了一下……
“………”他拿起汗巾擦了擦脖子,“那可是好多年前了?”
中年男人接着这个时间点继续说:“所以,你觉得你爸还能怎么样?想当年,在我刚提起这事的时候,你爸把我从他弟骂成他孙子,还骂我浪费他的时间;前几年那会,开始有点松口了;在你成年的那年,我们又谈了谈,他说孩子大了,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唔……”牧锐又从鼻腔间发出沉吟似的闷声,不答反问,“叔叔你怎么想?”
作为一个在西班牙住了二十多年——甚至比他在中国的居住时间更久——的人,中年男人还是比较倾向于让牧锐入籍西班牙的,当然,这不是说他移了民就忘了本,最重要的当然不是这一点,而是因为西班牙的乒乓球水平与竞争力在世界范围内也是位于顶尖的,他清楚的知道自家侄儿在乒乓球方面的天赋,并且对牧锐的现有实际水平也有着一个较为准确的判断,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倾向于让牧锐入籍西班牙,得到对于乒乓球而言的更为高等的“教育”。
而牧锐当初的、也是现有的国籍中国呢?
是个人也知道,中国乒坛那就是一坨烂泥,不然也不至于在当年就让自家大哥直接把牧锐送到西班牙来。
在十多年前,用投资移民的方式来换取pr的办法还是相对简单且可行的,这也是让牧锐以及他的直系血亲们都获得了西班牙pr的方法,不像现在,随着逆全球化趋势的逐渐明显,而使得投资移民的资格越来越难被获得——说实在的,中年男人,牧锐的叔叔本以为最终的难关是在自家大哥那里,而对于自小在巴塞罗那生活了将近十年的牧锐来说,尽管也会在每年的假期阶段回国居住………归根结底,巴塞罗那这所城市,西班牙这个国家,欧洲这片大洲,才是在牧锐的人生中刻下了更为浓墨重彩的那一笔。
所以,哪怕要直接入籍西班牙,可能他家大哥会不同意,但是牧锐这小崽子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然、而、呢——
……然而,谁知道当他在牧锐十四岁生日的时候,第一次提出这个提议的那一天起,直到现在,牧锐还是一直都没答应!
不答应………先把答不答应撇到一旁,牧锐的这个态度却是越来越“目无尊长”了,完全把欧洲这边的与家人相处的随意性学了个淋漓尽致,一点都没遗传到他们中国尊重长辈的优良美德!
总而言之,他这个当亲叔叔的也是真的急啊,你看看这孩子都成年了,换做真的有水平的球员——呸,他是说,牧锐完全有这个水平——比如那个德国的阿茨特、或者说就是西班牙本地的雷耶斯,哪个不是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很有名气?如果真的可以稳定下来,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在世界前十中占有一席之地?
按照他这个当叔叔的想法,牧锐的现在本是可以变成这样的,然而……
……别说是“可以变成这样了”,现在的他已经是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孩子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了,哪怕这个孩子真的给个准信,说一句“我就是要回国”也好啊,但是呢?牧锐还真的是既没有放弃乒乓球的意思却也没有打职业的意思,谁都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什么也不做的就这么虚度光阴的耗着了,时间这玩意可是一去不返的啊?!
哪怕你每天都在训练,哪怕你花大价钱雇了不少三十多岁、乃至四十多岁的已退役的职业球员来给你当陪练——这其中也不乏高手,比如德国队的上一任队长………即使如此,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吧?
中年男人感到又心累又无奈,就好像在他们这一大家子里,只有他这个早年移民西班牙的小叔叔是真的在操心这个侄儿。
至于他家大哥是怎么说的?
【随他吧,虚度一辈子也无所谓,又不需要他继承家业,实在不行了就回来给他挂个小股东,足够他过完这一辈子了。】
牧锐的小叔叔——牧卿桦对此感到一阵无言,他和牧锐的处境其实有点像,都是这一辈里最小的一个,他是觉得人活在世上就得自己干点什么,又觉得只要是在国内搞创业就肯定会被家里人资助,所以才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跑到西班牙搞自主创业,索性做到现在也还算成功,但是牧锐呢?
“小侄儿啊……”牧卿桦愁啊,“哪怕你是日子混不下去了决定回家继承家业也好啊,给个准吧,不是叔不想养你,我实在看不惯你就这么虚度光阴啊……”
牧锐放下水瓶,却是没有看向牧卿桦,而是又将目光望向了正在直播比赛的液晶屏幕。
牧卿桦见状也来劲了,赶紧跟着口吹风:“你看,你也一直关注着国际赛事,不可能真的不想打职业吧?你又不是没能力,如果你在前几年那会就进军乒坛,说不定现在的你就直接在电视机里了!小侄儿,你听你小叔叔一句话,你……”
小叔叔的唠叨声还是一如既往,牧锐早已学会了自动过滤这些……呃,并不是很有用、却出自一片亲情好意的废话。
无形的墙壁悄然升起,来自亲人的熟悉声线逐渐越飘,被汗水打湿的睫毛下,像是大雨过后的黑色琉石,牧锐的双眼越发有神而明亮。
屏幕中,左下角的电子记分牌,显示的大比分是2:0——毫无疑问的,七局四胜的比赛,夺下两局的一方是身着深蓝色球衣的意大利。
与此同时,在这些日子中………算了算,已经大半年了吧,那个虽然没有近距离的听过,却也已经被他所熟悉继而牢记的声音仍然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