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场合里,会称呼罗德里格斯为“小罗德”的,只有已经退役的前世界第一先生了。
奥古斯特的分量终究是不一样的。急不可待的脚步突兀顿住,罗德里格斯忍耐般地在原地滞留两秒,终究是隐忍地望了过去。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血,奥古斯特想,即使是在过去交手的时候,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罗德里格斯的脸上。
奥古斯特闭了闭眼,在场的这么多人里,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真的能猜到发生了什么的——不,时至今日,他依旧是不知道苏舟的心结是什么,但是……
……起码,他能肯定,至少苏舟的身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漫长的球员通道似乎从来没有变得如此狭窄过,狭窄到仿佛是闭塞的棺材,周身的空气变得湿润而沉重,黏稠到无声无息地压迫着所有人,让人难以开口。
沉默的人有不少,尤利安、米格尔、中国队的一众人、达恩森、雷蒙、他自己………大部分人都在沉默,沉默化作了无形而锋锐的镰刀,这把镰刀正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一时之间,唯一的声音竟然来自于安德烈·彭德拉,众所周知,由于当年阿杰尔·彭德拉的车祸陨落,彭德拉家族在医疗事业上投入了巨大的精力与财力,在与运动相关的伤病治疗方面,彭德拉的实力与专业性,绝对是世界一流的水准。
在众人沉默的时候,安德烈在打电话,脾性暴躁的英国男人压抑着他的惶恐与愤怒,冷静的口吻像是火山爆发前最后的沉默。
“……阿杰尔,好的,随时保持联系,对,都叫来,先让法国分医院的人来看看,英国总院的都叫来,所有领域的都叫来……阿杰尔,我很冷静,是的,我很冷静,你快一些………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确定,是的,我很确定,这不正常,苏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阿杰尔,我……我的手在抖,我很害怕,bro,苏他们都还没有出来,如果真的只是一时岔气,他们为什么还不出来………苏不是那样的人,如果真的没有问题,那个教练和苏之间的任何一个人,都应该给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发消息报平安才对,可是到现在为止,他们仍然没有消息,没有消息,我现在还站在球员通道里等待………该死的,我讨厌等待,阿杰尔,我……”
当奥古斯特叫住了人、却又沉默不语后,安德烈那尤为急促的说话声,变成了球员通道内唯一的音源。
罗德里格斯的拳头骤然握紧。
“奥古斯特。”
蜜褐色的眼睛近乎化为了野兽的竖瞳,罗德里格斯极力地忍耐着,让自己濒临爆发又无处发泄的情绪不要失控:“安德烈说的对,如果真的没有问题,我们中的某一个人——中国队的人应该会收到消息,如果没有足以说服我的理由,你最好——”
把粗俗的“滚”字艰难地咽下,罗德里格斯艰难地维持住所剩不多的理智。
“…不要……”
他挤出警告,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一个发音的重量,却又沉到了极致。
眼瞳竖起,他低声咆哮——
“不要阻拦我…!”
“……雷耶斯说得对。”
这时,靠墙沉默良久的德国队队长睁开了眼,他离开了墙壁,走到了即将爆发的西班牙人的身边………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反对奥古斯特的意见?第一次与罗德里格斯·雷耶斯处于同一战线?已经彻底长大的尤利安·阿茨特直视着那片永无边境的蔚蓝色,他注视着他最为憧憬的球员、已经退役的队长、前世界第一的乒坛巅峰,褐色极浅的瞳孔仿佛碎裂开来的冰片。
“奥古斯特,”前所未有的对峙,尤利安直视着对方,“雷耶斯说得对——就算不让他去,我们最好让医护人员过去,正如彭德拉所说,半个小时了,我们还没有任何消息………这不对,休息室里绝不应该只有苏舟和陈教练两人。”
“不。”
一直沉默的中国队一方突然出声,众人顺着声源看去,出声的是一直坐在地上的牧锐。
中国队的第二副队没有抬头,他始终曲起着右腿,线条分明的右臂搭在弯起的膝盖上,双眼下垂间,不知是在看着地面,还是在闭着眼。
牧锐用流利的英语说:“作为教练,陈教练爱护所有的球员;作为亲人,他不可能害他的外甥。我听从教练的指示——罗德里格斯,在教练发消息前,我不允许你过去。”
“你——!”罗德里格斯猛然转头。
“我也赞成牧的打算。”
一只手忽然压在了罗德里格斯的肩上,熟悉的声音让罗德里格斯无需回头也知道这只手的主人,那是他的室友在名义上的教父,据说也是清凡·陈的挚友,被无数的乒乓球爱好者所尊敬的法国瑰宝,拥有着一双浅灰色眼眸的古董先生。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即使是雷蒙………即使是雷蒙·博耶尔…!
罗德里格斯凶戾地转过身,粗鲁地挣开了雷蒙·博耶尔的手,濒临极限的情绪让那双蜜褐色的眸化为了燃烧着火焰的刀,像是要烧死一切阻碍在他面前的事物。
狭窄的走廊被再次分割成了不同的片段,以罗德里格斯为首,更为年轻的现役球员们逐渐站到了一起;以雷蒙与奥古斯特为首的人们,又站到了中国队的身前——将中国队挡在身后的同时,正对着罗德里格斯等人,同样也堵住了这条本就显得越发狭窄的球员通道。
眼看着这条通往球员休息室的道路被堵住了,冰冷的怒火又开始焚烧起罗德里格斯的心脏,让他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浪费时间……所有人都在浪费时间!
“…让开…!”
罗德里格斯的面色阴沉,吐字的口吻阴沉。
雷蒙站在罗德里格斯的身前两米处,年近五十的男人疲惫地闭了闭眼,又缓缓地摇了摇头,无声却沉稳地表达出他的不让与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