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炎……将军?”洛阳稳住气息,看向从港口指挥塔阴影中缓步走出的身影。那是一位身材矮小、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一身略显随意、甚至有些油渍的工装服,手里还提着一杆烟锅犹自冒烟的青铜长烟枪。与威名赫赫的朱明仙舟“怀炎”之名,形象似乎……不甚相符。
“小洛川,好多年不见了啊。”老者笑眯眯地走近,用烟枪指了指他,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邻家晚辈,“怎么,听不出老头子的声音了?”
“不是……”洛阳怔然,随即露出一丝真正的、混合着惊讶与苦涩的复杂神情,“只是没想到,您会到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腾骁将军的葬礼,诸位才会……”
“所以,你才连夜开溜,一点儿不给老人家见个面、叙叙旧的机会?”怀炎摇摇头,啧啧两声,故作伤心状,“真无情啊,小子。”
“我……”洛阳一时语塞,面对这位旧识长者半真半假的埋怨,他那些关于风险、隐患、不想连累他人的解释,忽然都有些难以启齿。
“说起来,你此刻用的这具身体还是我的弟子呢,听说,他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怀炎突然问。
“啊……”洛阳确实没有想到还有这层关系,但这也正常,怀炎将军本就是工匠之祖,“这,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既然如此有缘,那要不,就留下喝杯茶?”怀炎将军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眼神却有些怀念悠远,“老头子我虽然退了休,在元帅和几位老朋友面前,替你说道说道,陈明情况,总还是有点面子的。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他看向怀炎。这张皱纹纵横的脸,他认得。
很久以前——久到苍城还在的时候——他曾随父祖去过朱明仙舟。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规规矩矩跟在长辈身后,听他们与这位仙舟联盟最负盛名的锻造大师寒暄。怀炎捏过他的脸,说他长得像他祖父年轻时候,还塞给他一块刚出炉的、还带着余温的糕点。
那些记忆清晰如昨。那时候的怀炎,还不像现在这样须发皆白,笑起来中气十足,满手的老茧粗糙却温暖。
而如今,他要用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面对这位故人长辈。
“怀炎将军,”洛阳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凿,“如果您还想让‘应星’活着,那就让我带他一起走。”
他顿了顿,直视着那双因这句话而骤然深邃的老眼。
“如果您不想让我走,”他慢慢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按仙舟的传统,您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怀炎握着烟枪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缕原本悠然升起的烟雾,被风骤然吹散,再不成形。
他望着洛阳——不,是望着那张应星的脸,那具应星的躯壳,可说话的,却是另一个他曾经认识的、捏过脸的孩子。这错位的荒诞感,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景元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言不发。
良久,怀炎才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干裂的唇间缓缓溢出,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他没有再看洛阳,只是望着远处无边的虚空,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小洛川,这是在威胁老头子我?”
这一声“小洛川”,唤的是六百多年前那个跟在父祖身后、规规矩矩的少年。
洛阳喉头微动。
“不是威胁,”他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
“您看着我长大的。您知道我当初是什么样的人。可如今这副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算是什么东西。”他看着怀炎的侧脸,“这一千年,错乱恐怖,我确实有我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观隅反三,君命无二,凭城借一。”怀炎一步一步的走近,“洛川,你一直是最优秀的云骑战士,只要你回来,云骑军永远向你展开怀抱。”
观隅反三,君命无二,凭城借一。
见微知著,军令如山,死战不退。
这是云骑军的军魂,也是洛川的信念。“……可是,我早已失去了这般信念……千年以来,消磨的不仅是我的躯体,我的意志,还有我背负的一切。”洛阳摇了摇头,“我也不想再背负了,那曾经重逾性命的一切……太沉重了,我无力再承受。”
“洛川!那是云骑的使命!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你的父祖、你的家族赋予你的一切!你都要舍弃吗?”怀炎厉声喝道。
洛阳站在那里,只觉得寒风刺骨。
他最后也只是说道,“……苍城没有了,他们都没有了……怀炎老将军,您放我走吧。”洛阳垂下眼睫。
“以应星此时的状态,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若被我带走,说不准还能有一线生机。如果您念着旧情,愿意放我们走,我替他说声谢谢。如果您不放……”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场三人都明白。
怀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洛阳。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温厚的神情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朱明将军、仙舟元老的威严与冷峻。
“小洛川,”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砧上,“你说这些,是还念着旧情。可老夫坐镇朱明六百年,你知道这六百年,老夫送走了多少‘念着旧情’的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落下,整个港口似乎都随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