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星是我心爱的弟子,这话不假。但你占着他的躯壳,身怀丰饶孽力,在罗浮闹出这些事端,你以为,老夫能凭几句旧情,就放你走?”
他的烟枪横举,枪尖吞吐着灼目的火光,那光芒炽烈如熔炉之心,将半个港口照得通亮。
“今日你若走得了,”怀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复杂意味,“那是你的本事。若走不了——”
他没有说完,但周身的气势已如山岳压顶。
洛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横举的烟枪,那森然的语气,那如山岳般的威压——都是真的。但那双老眼里,有着与当年一样的慈怀。
小子,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洛阳不再犹豫。
他将全身残存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猛地一蹬地面,如同一颗反向的流星,朝着流云渡外那没有任何能量保护、冰冷死寂、充满辐射与碎片的深邃虚空,义无反顾地纵身跃去!
“放肆!”
怀炎怒喝一声,烟枪横扫,一道炽烈的火光如匹练般斩向洛阳的背影!那光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那火光擦着洛阳的身侧掠过,在他衣角上留下一道焦痕。
“就当洛川……未曾再次出现过吧!”
他的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那决绝的姿态,却清晰地烙印在景元与怀炎的眼中。黑色的身影划过港口边缘的微光带,迅速被外面无边的黑暗吞噬,消失在那片象征着绝对危险与未知的星辰大海之中。
景元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通讯器疾声道:“他无甲跃入虚空!走不了太远!立刻调集所有附近巡逻舰只,搜索附近行星带、陨石区!快!”
然而,怀炎将军却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抽了一口烟,望着洛阳消失的那片虚空,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烟雾,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惋惜,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老人对过往岁月与故人子弟,那无法言说的复杂慨叹。
良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烟雾,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小兔崽子,跑得倒快。”
那烟雾被风吹散,如同六百年前朱明仙舟的炉火中升起的火星,终究归于无迹。
怀炎的目光从洛阳消失的虚空收回,转而落在身旁这位年轻的罗浮将军身上。
景元正语速飞快地对着通讯器下达一连串指令,调动舰只、划定搜索区域、强调“尽可能捕捉,避免致命攻击”。尽管眉宇间带着连日高压带来的疲惫,但他的眼神依旧清醒,精力仿佛燃烧的恒星,不见衰竭。
可怀炎那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深思。
为什么?
为什么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的最后关头,距离洛阳最近的景元,没有真正出手阻拦?
诚然,洛阳挣脱禁制后的速度极快,决意跃入虚空的举动也出人意料。但以景元的实力,尤其是那尊尚未请出的“神君”,若真想强行留下一个身负禁制、主要依仗身法闪避的对手,并非毫无可能。
流云渡的平民早已被疏散殆尽,附近堆放的也多是等待转运的货物,就算神君威能波及造成些损失,以罗浮的财力和此刻事态的严重性,又算得了什么?
怀炎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港口清冷的灯光下袅袅散开。
他当然明白景元的顾虑。那位年轻的将军,肩上扛着整个罗浮的安危与秩序。洛阳身上纠缠的秘密太多——与倏忽的关联、诡异的魔阴身控制状态、千年前的旧案、以及那身莫测的力量。将其放任离开,无异于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星核抛向星际,后患无穷。于公于私,景元都必须竭力追捕。
但……正因如此,景元那瞬间的、近乎本能的“收手”,才更值得玩味。
怀炎望向虚空,那里早已没有洛阳的踪迹,只有永恒的黑暗与遥远的星光。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决然跃下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的平静,与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解脱。
或许,景元那瞬间的“未尽全力”,不仅仅是出于复杂的私人情感或算计。
或许,那也是一种沉默的、无人能宣之于口的……
理解。
仙舟解决不了魔阴身。
那么,一个身负魔阴身、却奇迹般保持理智的“隐患”,选择自我放逐,消失在星辰之间。对仙舟而言,这究竟是最糟糕的结局,还是……在无奈现实下,一种残酷的、带着尊严的“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