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听完汇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地。
“小草,做生意不是开玩笑。你当初应得响亮,现在跟我说没货?没货你就给我滚蛋,滚的远远的。”
见老板生气,薛哥赶紧打圆场:“刘经理,您看这年景不好……咱们能不能缓两天空?或者先交一半?”
小草站在那里,羞耻得张不开口,她这个自大自私的人,只知道夸下海口应承,却从不先实地探察。
可是,她一想起家里善解人意的孩子,想起喜凤的善意解难,想起那个像吸血鬼一样的爹。
她不能退。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一次的言而无信会毁了她一辈子都信誉。
“刘经理,”小草上前一步,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决绝,“这事儿是我田小草应下的。要是十天后交不出这一百斤班草,所有的损失,我自己一个人担着。不管是卖地还是卖屋,我绝不连累您。这钱,我一分不差地赔给您,请你继续给我这个机会。”
刘经理原本到嘴边的怒骂,在这一瞬生生地哽住了。
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在利益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却从未见过一个像田小草这样,明明已经站在深渊边缘,却还要用脊梁去顶住整片天的女人。
无力的脆弱感,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狂妄,在田小草身上冲突出了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美感。
刘经理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竟长叹一声,“行了。田小草,我活了大半辈子,你是第一个让我刮目相看的女人。”
“就冲你这份气魄,我再给你加五天。但这损失……你要是赔不起,你这辈子都得给我打工还债。”
小草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她深深地鞠了个躬,声音里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谢谢您。”
李家大院的阴影里,喜凤正悠然地躺在床上休息,她眼神中闪烁着诡谲的光。
来顺的死,让这个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真空。
老太婆伤心过度闭门不出,二顺颓然不言像个死人,小草不仅干农活还要去捡草药,每天像个不要命的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她真怕这样的劳累伤了她身体。
“二顺,你过来。”
深夜,喜凤坐在灯下,细长且涂了鲜艳蔻丹的手指正灵活地剥着一把花生,皮屑落了一地。
她看着面前那个唯唯诺诺、眼里还带着泪痕的二顺,心底一阵厌恶。但她语速却放得极缓,透着一种毒药般的诱惑。
“你看看这家里,大哥走了,大房那个丧门星每天在外头抛头露面,收什么劳什子药草。你呢?你就打算在这院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二顺缩了缩脖子:“我这地里有活儿……”
“地里那几个子儿够干什么的?”喜凤一点都看不上他这窝囊样,猛地拔高了调门,随后又迅速压低,眼角扫过窗外,“我听人说了,城里现在到处是机会。只要你有把子力气,一个月挣的比你在地里刨一年都多。”
“你哥不在了,你就是李家的顶梁柱,你得给咱们房争口气。去吧,进城打工,挣了大钱回来,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二顺看着喜凤那张在阴影下忽明忽暗的脸,心底那点子虚荣被勾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家现在的萧条境况,看着小草那总是挺直却单薄的脊背,终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那一夜,二顺跪在李老太的炕前,把想法说了。
李老太枯瘦的手摸着二顺的脑袋,浑浊的眼里全是泪,她才死了一个儿,另一个儿就要远行,如果出行不利,又见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办?
但到最后,她只是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默认了。
第二天一早,二顺背起个破包袱,离开了这个小院。
喜凤站在门口,看着二顺远去的背影,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蠢货。”
家里穷不穷困也穷不了她马喜凤,家里富不富裕也富不了那个田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