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半夜烧起来的。
起因或许是某个老化的电线接口,也或许是某个角落堆积已久的易燃物,又或许是上天也容不下她马喜凤,于是这火就这样烧起来了。由于仓库里堆积的全是干燥的废纸袋,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当马喜凤被那一阵刺鼻的焦糊味惊醒时,世界已经变了颜色。
原本漆黑的仓库,此时被一种妖异的橘红色填满。
“咳咳……咳……”
她猛地坐起身,浓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热浪一波接一波地从厕所外门钻进来,烧红了空气。她听见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炸裂声,猜测着那应该是木梁被烧断、玻璃被烤碎的声音。
她想走,火舌却先一步舔拭到了厕所门口。
马喜凤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是被灌进了一勺滚烫的红油。
恐惧?
在那一瞬间,她应该是恐惧的,毕竟那是求生的本能。火焰赤红的颜色让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甚至想从那个窄小的气窗往上爬。
可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铁栏杆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看着这漫天的余烬在风中狂舞。
一种诡异的平静,突然从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里升腾起来。
“这火……真亮啊。”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解脱般的颤抖。
她甚至有了一个念头,死在这里,或许是对她们最好的报答。
为什么要跑?
跑出去继续当那个让大龙羞耻的母亲吗?跑出去继续当那个让小草操碎了心的累赘吗?
这火多好啊。它能烧掉那些肮脏的过去,烧掉她脸上的皱纹,烧掉她灵魂里那些洗不净的罪孽。等大火燃尽,剩下的只是一堆干干净净的灰,风一吹,就散在这一片虚无里了。没人会记得那个叫马喜凤的坏女人,也没人会再为了她去干那些劳累的活计,甚至她的离开,还能给她们赔一大笔钱,让她们能好好过日子。
“小草……”
马喜凤放开了栏杆,她缓缓地靠在厕所那面已经烫得惊人的墙壁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烈火在门外咆哮,像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赎罪盛宴。
此刻,她坐在火焰的中心,任由汗水和眼泪被高温瞬间蒸干。
死亡不是深渊,而是这世间对她最慈悲的一份厚礼,也是她这辈子能给田小草递出的,最后一份、也是最体面的礼物。
喜凤慢慢闭上眼,嘴角竟然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微笑,某一瞬间,她甚至闻到了生命在焦灼中萎缩的味道。
“喜凤——!马喜凤——!”
意识弥留之际,一个沙哑的声音穿过死亡,不顾一切,向她奔来。
马喜凤的睫毛颤了颤,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砰——!”
厕所那扇焦黑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在一片翻滚的浓烟和飞溅的火星中,有个身影闯了进来。
田小草披着一件湿透了的麻袋,整个人被烟熏得黑瘦了一圈,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让马喜凤感到灵魂都在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