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宁走出诏狱的时候都还是恍惚的。诏狱在一条街巷的最深处,两边都是各处官邸高大的边墙。日光只照到牢狱门口的一小块地方,往前走一路又是影影绰绰,墙内无人打理自由生长的枝丫越出墙来,被穿巷的风一打,自在地荡起来。
魏宁无心去看那深巷春色,她站在那一小块的光亮里,从不知道春日的暖阳竟是那样的刺眼,一身污浊狼狈竟似要被耀眼的光芒抽骨扒皮。
闭了闭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她艰难地迈步往前行——这里就只有一条路,总得先走出去。
身陷囹圄的这段时日,她过得并不好,消瘦虚弱在所难免,脚底下没有力气,她几乎是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那条巷子的。
那条路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外头明亮耀眼的日光斜着从巷口打过去,划出一块光亮来,地上有一条线,这边是深深的阴影,那边是灼灼的日光。她停在那条线的边缘,藏在阴影里。
她何尝有过这般毫无体面的时候啊,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面对这样的自己。
她久久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线的那一边,直到眼睛酸涩,好似鼓足了勇气,闭了闭干涩的眼润了润,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坚定地向着光亮迈出脚步。
一步,两步,她完全地站到了光亮里。
她努力地挺起胸膛抬起头颅来。
而后她看见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巷口,有个人抱臂垂首在马车边上等她。
她的心好像被揪住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一副模样,肮脏的,酸臭的,蓬头垢面,狼狈至极。
而那个人就像朗朗明月像灼灼日光,她只是倚着车厢站在那里便是晨曦是清晖。
魏宁垂下头颅,试着去理一理褶皱的袍袖,捋一捋杂草一般的头发,忽地又想起身后癸水来时沾染的血迹,窘迫地扯了扯袍角,想要藏起污浊的自己。
她生平头一次感到如此地自惭形秽,恨不能遁地逃窜,她不敢抬头看向那人,眼神垂落下来,只瞧见了自己肮脏的袍角。那一身皱皱巴巴的袍还算是完好不至于叫她衣不蔽体,却也没有一处干净,没有一处能为她遮羞。
她咬住下唇,指尖攥住了手边的衣料,将那本就不复平直的料子揉成一团。
我是浊水泥,她却是清路尘,清尘浊水*何以相配啊。
她几乎是要落下泪了,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退回到阴影里去。
但那人已经看见她了。
她的明月清晖步步向她走来。
梁茵在看到魏宁的时候就乱了心神。她看见那个小女郎眼眸里满满的疲累与惊惶,那双澄澈的眼如她所想沾染了尘世苦难的阴霾,变得深邃变得沉寂。
可为什么她仍被那双眼眸吸引,移不开眼睛呢?
她也看见那个小女郎眼中的光亮起又黯下去,看见她红了眼眶却又强忍着不肯落泪,看见她努力遮掩自己藏起自己的小动作。
日月轮转好像都停滞了,天地塌陷融为混沌,四周街巷的杂音也全都消失不见,梁茵只听见了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跳动,从未这么有力这么清晰过。在她解答自己的疑问之前,本心先做出了抉择。
她走上前去,一步又一步。
她看见魏宁垂下头颅不敢看她,她看见魏宁的指尖抠弄着手边的衣衫,她也分明地看见了魏宁的退却。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大步走过去,在魏宁猝不及防之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啊!别……莫污了你的衣袍……”魏宁的惊呼随着吐息落进梁茵的颈间,又在梁茵有力的臂弯里闭上了嘴,羞红了脸颊。
梁茵小心地把她抱到马车上。马车上自然是干净的,小小的空间里甚至还熏了香,魏宁只觉得无处下脚,是梁茵按住了她,眼神定住她要她乖乖地坐着,魏宁听话不动了。
梁茵出去赶车,马匹听话地迈开四蹄,轮毂咕噜噜滚动起来,马车一晃一晃地前行。魏宁不愿沉默地独坐,挪到门边隔着帘跟梁茵说话。
“阿姊怎么知道今日会放我出来?”
“托了人打听。你放心,你家里我捎了信去,不至于惊扰二老。”梁茵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是犹豫着再三斟酌才问出了口,“你……还好么?”
魏宁难以自抑地红了眼眶,却也悄悄松了口气,她把泪意咽回去,笑道:“还好,没遭什么大罪……”
“那便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也不过都是些闲话,梁茵没有问魏宁也没有讲狱中遭遇了什么面对了什么。仅仅是说说外头的春日景色,讲讲市井的闲谈笑料,一如曾经,魏宁却觉得已被细雨滋润,干涸的心田渗了雨露进去,重见生机。
梁茵斟酌着措辞与她说春闱重考已结束了,魏宁笑笑,这准备她已有了:“无妨,我还年轻,正好三年后与你做同年。”
梁茵默了默,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