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一会儿,马车停了。梁茵掀开帘子伸手要抱她。魏宁不肯,梁茵却坚持。于是魏宁又一次红着脸叫她抱进了门。
“这是哪里?”魏宁倚在梁茵肩头,留意到这不是梁茵之前的住处,虽只一进但要比之前那处小院要开阔许多,内里陈设布局也更清雅些,一路进来也有几个仆从正扫洒,规规矩矩地与她们见礼,叫魏宁面热地在梁茵肩头藏起自己。
“是我另一处宅子,这边大些,有人伺候,便利些。”梁茵应道。
她一路把魏宁抱进了屋,踢上门才放她下来,事无巨细地道:“里头备着水,新衣裳也在里头,你把身上的脱下来罢,我去烧了去去晦气。”
魏宁更羞了:“你……你出去。”
梁茵深深地看她一眼,站起身来,退出去关上门,在门外与她说话:“你脱在外间,我一会儿来拿。水备得多,敞开用就是,换水我使人来,不必拘谨。”
分明是什么都做过了,魏宁却觉得整个人都要烧灼起来。
她飞速地褪了衣裳,进了浴间。温热的水已在桶里备着了,冒着热气,魏宁站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她其实还有些恐水,看见水面彼时的痛苦就会浮现出来,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总是这样,她一身污浊已脏了梁蕴之的衣袍,总不能再不见她。她无声念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咬牙伸手撩水,手掌鞠起一捧水来,又什么都留不住,叫水流从掌缝里滑落,落回到水面。淅淅沥沥的声音叫她心头发紧,她一遍一遍地撩起水,叫自己快些习惯,适应了一些之后才整个人入了水。
这比水流声更叫她心如擂鼓,水没到胸口,像把她整个人裹住,掐住了她的呼吸,令她在温暖的水里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站起来,急促的呼吸令她身不由己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待到平复下来,她跪下来,令自己高一些,这样压迫之感便会弱一些,她松了口气,取了一边的布巾来慢慢擦拭自己。
这时候外间房门吱呀响了一下,魏宁一口气又吊住了,停下手上动作,屏气凝神仔细去听,不多时房门又阖上。她松了口气。
没一会儿,有人敲敲浴房的窗棂。窗留了一条通气的缝,梁茵在外头问:“炭火还热着么?”
“嗯,热着。”魏宁小声应。
“那便好。我就在这里,有事便唤我。”
“你……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取了你换下来的衣裳,在廊下支个火盆烧了。”
“呀,你……你放着罢,我一会儿自己来……”魏宁脸颊的热意就没有褪下来过,她回想了一下自己那身衣衫沾染的秽物就觉得羞。梁蕴之怎么能替她做这样的事啊,多叫人羞怯。
“一会儿就好了。”梁茵听着魏宁期期艾艾的声音,勾起嘴角,心情极好的模样。
魏宁不说话了,她动作很小地擦拭自己的身体,弄出的水声已不再令她感到紧张,但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叫她面热。梁茵在外头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四下俱静,似乎只有水火之声。
梁茵坐在小凳上,盯着那从火苗出神,火焰得了投饲,一下子窜起来,一口吞噬了旧衣烂衫。梁茵就那般看着,忽地伸手从火上略过。火焰的边缘舔舐到了她的手掌,有片刻的灼烧刺痛,那一瞬似有千万根针扎进来,又在本能的逃逸里平复。她掐着自己被灼烧到的指尖,回味那疼痛。
魏宁慢慢适应了她的存在,或许梁蕴之就在一窗之隔这件事给了她极大的抚慰,她全副心神都在梁蕴之身上,一时间竟也不记得恐水。她一边支着耳朵听窗外梁蕴之发出的声响,一边宽慰自己,都是女郎一同沐浴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还隔着窗牖呢,何必大惊小怪。她们彼此都已坦诚相见过了不是么?她按住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脏,慢慢地让红云退下去,转而说起旁的事情:“这个宅子比之前那里要好,为何阿姊此前不住这里?”
梁茵顿了顿,声音隔着窗有些闷:“我应当有说过,那边是我外祖父母的老宅?其实我幼时因着一些缘由在那边住过几年……”她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对于梁茵来说是祖父母而非外祖父母——她随的是母姓。
她出生就没了父亲,没多久母亲便入了宫,她是由祖父母带大的。小的时候他们还住在郊外的茅屋里,待到梁茵四五岁时,母亲在宫中站稳了脚,慢慢有了余力,托人送出钱来置办了那处小院。
那地段不算好,房子也破旧,但于她们家已经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了。那会儿那房子还破着,舅父舅母也还一同住着,屋舍狭小床铺冷硬,漏雨又漏风。是祖母磨破了嘴皮低价淘换的砖瓦,祖父亲手补的屋,舅父敲敲打打琢磨着做的桌椅,舅母一只一只编的筐,日复一日地积攒汰换,一点点成了家的模样。而那时的梁茵还是个稚童,却担着全家人的期待,天不亮就开始习武念书,半点不敢懈怠。
“二老待我极好,后来二老去了,我便回了家中。家中虽是衣食无忧,可怎么也寻不到那时的温馨了。因这,哪怕是家里分了这处宅子给我我也仍是常往那边去住……”
这是假话。二老去的时候他们家已发达了,母亲的俸禄封赏便够他们过得极好了。祖父母在那处住久了习惯了不愿搬,只重修了房子又给舅父一家置了新房,旁的钱财都在城郊换了土地。二老闭眼的时候已没什么不知足了。二老去后她在舅家又住了两年,到了十四岁,母亲求了陛下恩典,叫她入宫做了陛下的贴身侍卫。那之后她便常住宫中了,十个同袍姊妹睡一张大通铺,夜里轮着起来上值。
再后来,陛下给了她许许多多的赏赐,她有了自己的宅子有了自己的财富,关起门来想怎么就怎么。到了今时今日,她其实已很少去想幼时的事,那间老宅她派了人打理,但自己是很少去的。
这一遭用上那老宅,本只是想着造一个适合接近的魏宁的身份,若不是这场牢狱,她甚至不会另选这座大些的宅子让魏宁过来。
一个谎就得用无数的谎来圆。
梁茵说惯了鬼话,故事张嘴就来,但对上魏宁全然信任的神色时,也有那么几个瞬间,心口跳得快极了。
魏宁洗了很久,她们隔着窗户说了许多许多,说起这场官司的始终,说起彼此的过去,说起未定的前途,平静地好似没受到这场波折一星半点的影响。
梁茵说给魏宁的自然是编好的一套对外的说辞,她不过是不太走运地被卷进了科举舞弊案之中,查清了便放了她出来,不影响她接着考学上进,只不过这一科终是错过了。
魏宁什么抱怨都没有说,她说她都明白,梁茵抬眼只看见了掩着的窗,却好似能看见她含笑的眉眼。她仍是爱笑的模样,一时的折辱不曾让她屈服,只那笑意愈见温润,如玉如石,却不再如曾经那般明艳张扬。
梁茵心头微动,口舌发干。
魏宁在里头小声说想换一桶水,梁茵起身唤了人来。魏宁说要她也去洗漱更衣,她便乖顺地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魏宁已把自己打理干净,正在房里用膳。
梁茵静静地坐到她身边,为她添了一碗汤,递到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