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下午
第二天上午,温欣雨和范林宣各自在酒店房间处理工作,没有互相打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
敲门声响起时,温欣雨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走,我带你出去逛逛。来都来了,设备运抵实验室最少还要两天。”范林宣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轻快。
“好。”温欣雨开了一条门缝,说完本能地就要关门。
“你就不让我进去?”范林宣在门外喊道,作势要抬脚踢门。
门突然拉开,温欣雨刚好看到这一幕。
范林宣迅速把脚放下,不等她让开就侧身挤了进去:“你还怕被打劫不成,门关得那么快。”
“我还没换衣服。”温欣雨无奈地回到房间中央。
“哦——原来如此,是怕我劫色啊。”范林宣贼兮兮地笑起来。
温欣雨拿起床上的枕头没好气地扔向她。范林宣顺手接住,抱在怀里:“你这人真没情趣。”
“转过去,我要换衣服。”
范林宣听话地转身面朝窗户,却能透过玻璃的反射看到模糊的影像。温欣雨脱下家居服,换上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她的动作干脆利落,背脊线条流畅,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凸起,像一对静默的翅膀。
“好了。”温欣雨拿起外套。
范林宣转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笑着说:“走吧。”
她们沿着美因河畔慢慢走。九月的法兰克福,空气清冽,天空是高远的蓝。
“那是罗马广场,”范林宣指向不远处,“法兰克福的老城中心。那些木筋屋看起来很有童话感对不对?但大部分都是战后重建的——原来的老城区在二战中被炸毁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温欣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彩色的木筋屋整齐排列,尖顶指向天空,确实像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场景。
“重建时,人们按照中世纪的原貌一点一点复原。你知道为什么吗?”范林宣侧头看她。
温欣雨摇头。
“因为记忆需要载体。房子倒了可以重建,但如果一个地方连承载记忆的物理空间都消失了,那么关于‘家’的概念就会真正死亡。”范林宣的声音很轻,“所以我父亲常说,做企业也一样。现金流断了可以再挣,信用崩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温欣雨沉默地听着。阳光洒在广场的石板路上,游客们在喷泉边拍照,孩子们追逐鸽子。这一切平和景象,与她此刻内心的风暴形成尖锐对比。
她们走进法兰克福大教堂。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将斑斓的光影投在古老的石柱和地面上。空气中有淡淡的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
“这座教堂选了七位德国皇帝,”范林宣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但它最特别的地方不是这个。”
她引导温欣雨走到侧面的小礼拜堂。那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简单的木椅和一座朴素的圣母像。
“二战期间,整个法兰克福几乎被炸成废墟,这座教堂的屋顶也烧毁了。但这个小礼拜堂奇迹般地保存下来,连玻璃窗都没碎。”范林宣说,“有时候我觉得,最坚韧的东西,往往看起来最朴素。”
温欣雨站在圣母像前。烛光在像前微微摇曳,温暖而脆弱的光芒。她忽然想起母亲——那个一生朴素、坚韧,养育了四个孩子的女人。
“你信教吗?”她问。
范林宣摇头:“不信。但我相信有些东西需要敬畏。”她顿了顿,“比如时间,比如生命,比如……真心。”
从教堂出来时,已是傍晚。她们走上老铁桥,夕阳正缓缓下沉,将美因河染成流动的金色。远处的天际线,现代摩天楼与古老教堂尖顶交错,像一首时空交错的诗。
两人静静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河水在脚下流淌,发出温柔的潺潺声。
温欣雨的手机在这时响起。她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是大姐。点开信息:
「小妹,今天妈妈的精神很好,吃了半碗饭,没有念叨你了。明天我们请舅舅那边的亲戚吃饭,你回来了,就回来。」
她轻轻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抬眼眺望远处,眼泪无声滑落。她的手紧紧攥住冰凉的铁栏杆,指节发白。
她太清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舅舅他们吃饭意味着什么——这是告别宴。是让老人在临走前见所有亲人一面,走得安心。母亲突然精神好转,明显是回光返照。她在用最后的气力撑着想见所有亲人,完成一场体面的告别。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和窒息感向全身袭来,胸闷得让她几乎想对着河水大喊。但范林宣在旁边,她不能,更不愿让她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
温欣雨极力控制着情绪,肩膀却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范林宣依然安静地站着,目光投向远方的夕阳,却用全部感官感知着身边人的变化。她感觉到温欣雨突然绷紧的身体,听见那压抑得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余光瞥见她紧紧攥住栏杆的手,还有那顺着脸颊滑落、迅速被风吹散的泪滴。
她没有问,也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只是假装仍在看风景,却悄悄将自己的手覆上温欣雨握着栏杆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