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欣雨的手冰凉。
范林宣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从冰冷的铁栏杆上掰开,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她加了一点力道,缓慢而坚定地。
温欣雨没有挣脱。她的手在范林宣的掌心微微颤抖,然后渐渐平静。片刻后,她极轻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
“林宣,”温欣雨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回酒店吧?”
“好。”范林宣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依然牵着温欣雨的手,没有松开,就这样牵引着她慢慢往回走。
河风拂过,吹起两人的头发,在夕阳的金光中交错。
几天后,慕尼黑工业园区。
温欣雨站在“欧洲医疗器械独立检测中心”的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来回穿梭。从汉堡港分拆运出的那一柜货物——两百台“心影”超声诊断仪——经过四十八小时不间断的清关与转运,终于在周五凌晨抵达。另外三台从国内空运来的最新样机,也静静躺在实验室待检区。
范林宣靠在不远处的墙上,端着两杯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咖啡。她看着温欣雨挺直的背影——那身影在清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单薄,仿佛一碰就会碎,却又带着一种不肯弯曲的倔强。
“喝点东西。”范林宣走过去,递过一杯咖啡,“你已经站了快一小时了。”
温欣雨接过纸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我只是在想,”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设备从研发到生产,花了团队三年时间。每一处电路设计、每一个软件算法、甚至每一颗螺丝的扭矩,都有详细的工程记录。可现在,它们的命运取决于接下来两周的测试数据。”
“你觉得会通过吗?”
“设备本身没有问题。”温欣雨转头看向实验室,“但测试有太多变量。环境温度、电压稳定性、甚至操作人员的手法……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让结果偏离标准范围。”
“所以你在担心那些无法控制的部分。”
温欣雨没有否认。她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和此刻的心情很配。
实验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一位戴着眼镜、约莫五十岁的德国工程师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温女士,设备已经全部就位。按照霍夫曼先生的要求,我们将对三个核心参数进行重点复核:图像分辨率、系统稳定性以及软件算法的一致性。测试预计需要十个工作日。”
“可以加快吗?”温欣雨问。
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如果我们安排三班倒、并行测试,也许能压缩到七天。但这需要额外的人力和费用,并且——”他顿了顿,“密集测试可能会对设备造成额外损耗。”
“费用不是问题。”温欣雨说,“我需要最快的速度,最完整的数据。”
工程师点点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那么,测试从今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始。我们会每二十四小时向您汇报一次进展。另外,按照规程,您可以指派一名技术人员全程观察测试过程,但不能干预。”
“我自己可以吗?”
“当然,如果您愿意。”
温欣雨看向范林宣:“帮我个忙。回法兰克福盯着资金和文件流程,我留在这里。”
范林宣挑眉:“你确定?测试过程会很枯燥,而且你可能连续几天都不能好好睡觉。”
“我需要亲眼看着。”温欣雨的目光重新投向实验室。
测试第一天,温欣雨穿着实验室提供的蓝色访客服,坐在观察区的玻璃窗前。
窗内,三台“心影”设备同时运行。高精度的探头在模拟组织上缓慢移动,屏幕上实时生成灰阶图像。技术员每完成一组测试,就会记录数据、更换样本,然后开始下一轮。
时间以分钟为单位缓慢爬行。
温欣雨的手机不时震动。魏如薇汇报了国内证监会的问询进展——江吉川出具的法律意见书起了关键作用,康莱医疗被要求提供更详实的证据,暂时拖延了时间。财务总监发来消息,供应商的付款已经协商延期一个月,但利息不菲。
姐妹群里有大姐发的语音,她会反复听,确认母亲的情况。但她自己不敢回复,觉得每个字都是空话——她不在母亲身边,所有的关心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每周至少两次给母亲打电话聊家常。更不敢多问细节,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过些。
下午三点,第一天的测试数据出来了。工程师将平板递给温欣雨:“图像分辨率测试,所有设备均达到标称值的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完全符合要求。”
温欣雨看着那一串串数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明天的稳定性测试才是关键。”工程师提醒道,“连续七十二小时不间断运行,模拟临床使用场景。很多设备会在这一关暴露出设计缺陷。”
“我明白。”
当晚,温欣雨在实验室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但只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回到了观察区。范林宣从法兰克福打来电话时,已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
“你还真打算通宵?”范林宣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细微的车流声。
“睡不着。”温欣雨看着窗内仍在运行的设备,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幽幽地亮着,“你怎么也没睡?”
“刚和霍夫曼吃完饭。老头子暗示我,这次帮忙的人情,以后是要还的。”范林宣轻笑一声,“不过你放心,我还得起。”
温欣雨沉默片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