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门在范林宣眼前无声地关上。一种冰冷的焦虑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立刻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发凉,但动作迅速,开始联系她在A国最信任的律师。
房间里,灯光是毫无温度的冷白色。温欣雨被示意坐在金属桌的一侧,对面是那两名官员。
“温欣雨女士,”中年男人打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告式的冰冷,“我们收到M国司法部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渠道正式发出的红色通报协作请求。你因涉嫌违反M国《反海外腐败法》,已被M国方面正式提出指控。根据我国与M国之间的司法协助条约,以及你目前身处A国境内的事实,我们需要依法对你进行临时羁押,并立即启动引渡至M国的评估程序。”
每一个单词都像一颗冰雹,砸在温欣雨的耳膜上。
“FCPA?指控我?”她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荒谬感,“这不可能。我的公司晨星科技,所有海外业务都严格遵守当地及国际法律,流程完全透明、合法。我们与M国市场并无直接商业往来,M国的法律凭什么管辖发生在他国之间的商业行为?”
“根据M国《反海外腐败法》确立的长臂管辖原则,”女官员接口,语速平缓,用词精准,“只要相关商业行为与M国存在‘最低限度的联系’,M国司法部便拥有管辖权。这种‘联系’可以非常宽泛——例如,使用了M国的银行系统进行结算,或者,相关商业通信所使用的电子邮件服务,其服务器物理位置位于M国。”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带着审视的压迫感:“根据M国方面提供的初步材料显示,晨星科技在拓展D国业务期间的部分商务沟通,使用了某国际通用的企业邮箱服务。经查,该服务部分数据中转服务器位于M国。这已构成管辖权连接点。”
她顿了顿,继续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宣布:“M国司法部具体指控你在负责晨星科技D国业务期间,为获取当地重点医院及研究实验室的订单合同,通过第三方中间人,向具有公职身份的决策者行贿。具体涉案项目、金额及‘证据’,将在后续正式的引渡请求文件中列出。”
温欣雨感觉周身血液似乎在瞬间凉了下去。她明白了。这绝非误会或偶然。晨星在D国医疗展会上斩获的成果,像一根刺,扎进了某些势力的眼中。这是一场精准的、蓄谋已久的法律狙击。
“这是诬陷。”温欣雨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闪避地直视对方,“我否认一切指控。现在,我要求立即联系我的律师,以及Z国驻本地总领馆。这是我的合法权利。”
“稍后你会收到正式的权利告知书,届时你可以行使这些权利。”中年男人合上文件夹,“但现在,基于M国方面正式的刑事指控和红色通报,我们必须依法立即对你采取临时强制措施。你的护照将被扣押。在A国司法部门完成初步审查,并就M国的引渡请求做出决定之前,你将被限制离境。”
他朝门口做了一个手势。门开了,另一名工作人员走进来,手中赫然拿着一副明显更为厚重、闪着冷光的金属手铐,以及一副带着电子监控模块的脚镣。
“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对我!我并未被A国任何法院判定有罪,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形式的司法审讯!”温欣雨的声音因强烈的愤怒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而微微发颤。
“这是对涉嫌严重跨国经济犯罪、且面临他国正式引渡请求的嫌疑人采取的标准强制措施,以防逃逸风险。”女官员的语气毫无波澜,“请配合。”
当那冰冷、坚硬的金属触碰到手腕皮肤时,温欣雨闭上了眼睛。不是屈服,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愤怒、屈辱、恐惧和冰冷,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门外,范林宣已通过电话与律师简短沟通完毕,对方表示会以最快速度赶来。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无比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再次打开。温欣雨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苍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清澈,脊梁挺得笔直。她手腕上那一圈浅红色的勒痕,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刺目惊心。看到范林宣,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两人迅速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温欣雨用最简练的语言,快速说明了情况核心:M国指控、FCPA长臂管辖、所谓D国行贿、引渡程序启动、护照被扣、行动受限。
“他们暂时不会把我移送至正式监狱,但要求我必须在市内指定住所居住,佩戴电子监控脚镣,不得离开划定区域,随时配合询问,等待引渡听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条理清晰,“我的护照被扣了。这显然是一场有预谋的法律突袭,时机精准。”
范林宣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律师马上到。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
“不,林宣,你必须回去。”温欣雨反握住她的手,力气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听我说。我需要你在外面。这件事,需要有人在外围破局,必须查清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也许……这不仅仅只是针对晨星。”
她停顿了一秒,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忧虑:“峦森集团,作为行业领头羊,很可能也会被波及,甚至成为下一个目标。峦森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她语速加快,大脑在高压下飞速运转:“你现在立刻帮我做几件事:第一,联系江吉川,他在欧洲政商两界根基深,人脉广,或许能探听到D国那边,究竟是哪方势力在配合制造伪证,或者施加了压力。第二,你要小心我们公司近期接触过的所有资本方,尤其是那几家表现出超乎寻常热情的、有M国背景的基金,是否与你们森峦有关联。与他们保持距离,警惕任何‘雪中送炭’的提议。第三,立刻联系晨星的刘皓明副总,正式授权他,在我无法履职期间,全权代理公司一切业务,稳定军心为第一要务。第四……”她的声音终于软下一丝,染上真切的情感,“帮我联系家里,安抚好我爸和姐姐们,尤其是我爸,他心脏不好……告诉他们我没事,只是遇到一些程序问题,需要时间解决,让他们千万别慌,别信新闻乱写。”
范林宣凝视着她。在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温欣雨表现出的这种冷静、果决的战略思维和清晰到可怕的部署能力,而且还在考虑她的处境。让她心痛如绞,却又从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倾慕。这样的人,无论男女,怎能不令人心折?
“好。”范林宣重重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我回去,照你说的做。但你在这里,千万保护好自己,绝对信任律师。记住,他们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让你认罪,更是想通过击垮你,来瓦解晨星。”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着范林宣航班最后一次登机,冰冷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离别来得如此仓促。
两人只是深深地对视了一眼。
“等我。”范林宣松开手。
“我等你。”温欣雨站在原地,看着她,答得同样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