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桂林的雨总是来得恰如其分,淅淅沥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洗得清润透亮。清晨,温欣雨推开老宅吱呀作响的木门,潮湿而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扑面而来。天井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穿透雨幕,钝钝地传来,提醒着人们这个特殊日子的到来。
堂屋里,父亲温国栋已经早早起身,正佝偻着背,将准备好的祭品一样样仔细清点,放入竹篮。香烛、纸钱、叠得整齐的金银元宝,还有母亲生前爱吃的马蹄糕和松花糖,都用油纸仔细包好。他的动作缓慢而凝重,指尖在那些物件上停留时,总会不自觉地顿一下,像是触碰着某段与之相连的记忆。
按照桂林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女子一旦出嫁,清明便不能再回娘家祭扫祖坟。那是男丁和未嫁女儿的责任。
但今年,一切旧例都被打破了。
母亲去年深秋离世,这是第一个清明。按老习俗,新丧头三年,尤其是第一年,子女必须到齐,无论出嫁与否,皆需返乡祭扫,以慰新魂,以全孝道。于情,那是生养她们的母亲;于理,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而温欣雨,这个尚未成家的小女儿,更是没有任何理由缺席。
“东西都齐了。”温父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目光扫过立在堂屋里的四个女儿。大姐温欣春最是稳重,默不作声地上前,接过了沉甸甸的竹篮。二姐温欣秋细心,又检查了一遍香烛和火柴。三姐温欣冬挽起袖子准备搭手。温欣雨则走到父亲身边,扶住他的胳膊。
“爸,路滑,您就别上去了,在家歇着。”温欣春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后山那段土路雨后泥泞,父亲腿脚已不如从前。
温父张了张嘴,目光投向门外烟雨朦胧的山影,又看了看身边四个已长大成人、甚至已为人母的女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温欣雨扶着他的手背,低声道:“也好……你们姊妹几个,代我……多跟你妈说说话。告诉她,家里都好,我也好,让她……别惦记。”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姐妹几个眼眶同时一热。母亲缠绵病榻的最后时光,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执意独自生活的倔老伴,和那个总在忙碌、让她牵挂的小女儿。
四姐妹穿上雨衣,撑着伞,沉默地走进了细雨之中。通往村后山的小路蜿蜒上升,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变得泥泞不堪,踩下去便是深深的一个印子。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雨声、脚步声,和彼此间沉重的心情。
母亲的墓,选在一处向阳的半坡,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山脚下蜿蜒的溪流和自家老宅的灰瓦屋顶。墓碑还很新,黑底金字,照片上的母亲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小憩。
雨似乎小了些,化作蒙蒙雨雾。姐妹们放下祭品,开始默默地清理墓周在春雨滋润下冒出的细嫩杂草。没有过多言语,动作却默契十足:大姐摆放点心水果,二姐点燃香烛,三姐焚烧纸钱,温欣雨则用干净的布,细细擦拭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和名字。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中凝而不散,带着特有的气息。纸钱在铁盆中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山风一吹,打着旋儿飘向雾气笼罩的山林。
大姐温欣春率先跪下,磕了三个头,低声祷祝:“妈,我们来看您了。家里一切都好,爸身体硬朗,孩子们也听话,您放心。”语气平实,却蕴含着长女对家庭的责任和对母亲最深的告慰。
接着是二姐、三姐。轮到温欣雨时,她缓缓跪下,冰冷的湿气立刻透过膝盖的衣物渗入。她伏下身,额头贴上冰凉湿润的泥土,那一瞬间,鼻腔被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充满,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妈……”她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回来了……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那些在异国他乡的恐惧、委屈、愤怒,那些刻骨的思念,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未能见最后一面的愧疚……最终只化作最简单的一句:“我没事了……您别担心。以后……我会好好的,会更小心,更坚强。您教我的,我都记得。”
她伏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肩膀微微颤抖。姐姐们没有催促,只是红着眼眶静静等待。山风掠过,吹得盆中的灰烬再次扬起,几片未燃尽的纸钱边缘卷着火星,在空中短暂明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祭扫完毕,雨也渐渐停了。山间雾气流动,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下山的路似乎比上来时轻松了些,或许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仪式,心情稍缓。
三姐温欣冬最先活跃起来,指着路边石缝里一丛在雨后格外鲜亮的紫色野花,对温欣雨笑道:“呆子,快看!还记得这种花不?你小时候有一次清明,非要爬上去采,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大屁墩,新裤子刮破了,疼得哇哇大哭,最后还是妈把你背下山的!妈当时还说,‘这倔丫头,跟这石缝里的花似的,看着娇,根扎得倒牢’。”
温欣雨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紫色的小花在沾满雨滴的绿叶间摇曳,生机勃勃。记忆瞬间涌来,母亲温暖而略显单薄的背脊,姐姐们又想笑又心疼的样子……她眼眶发热,心头却泛起一丝带着酸楚的温暖。
“怎么不记得。”她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真切的笑意,“妈后来还把那破裤子补好了,绣了朵小花在破洞上,说‘免得你总惦记着这次丢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