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是你姐在照顾他们?”
李建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很享受目前聊天的样子。杨昌东觉得自己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活不长了,能说话的日子也不剩几天,儿子整天忙进忙出的,身边能聊天的人也就只有这个李建升。儿子说过的,这个人得了抑郁症,穷困潦倒,想过自杀。
“娃,你在这干完活,拿到钱以后赶紧再去医院里看病,你这么年轻,未来会变好的。”
李建升还是不说话,就在杨昌东觉得他会一直沉默的时候,他开口了,“会吗?”
“会的。你现在觉得不会,是因为你生病了。等你病治好了,会越来越好的。”
“我不知道。我没得抑郁症的时候就过得挺不好的,就是因为过得不好才得了抑郁症,现在只是恶性循环罢了。”
“为啥过得不好?”
“总是一个人,挺孤单的。交朋友,还被人骗,还欠了债。父母为了帮我还债,把房子卖了,搬去和我姐挤着住,姐夫要和我姐离婚。这都怪我。”
“你欠债?欠了多少?为啥欠?你是创业了还是赌博了?”
“算是帮朋友吧,朋友说可以投资,也能帮他,我就信了,在网上借了钱,结果利滚利,我还不了了。”
“那你那个朋友呢?他也不管你?”
“我把他当朋友,当家人,人家只把我当成是可以利用的狗。可惜我看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说完这些话的李建升像是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靠在椅子里,大口喘着气,眼睛里似有泪花。
杨昌东的心里泛上一丝愧疚,他能想象李建升一家经历了怎么样的生活,好好的人,一旦被高利贷缠上,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我死了,他们才能过得好。”李建升突然说。
听他这么说,杨昌东的心一颤,他想起了自己的老伴。不知道在她最后清醒的时刻里,她是不是也是抱着这样的决心。
“你还是得活。”杨昌东说,“你死了,你爹妈,还有你姐会更伤心。那你欠他们的就更还不清了。”
李建升皱了皱眉头,杨昌东意识到了,跟一个患抑郁症的病人说这些没用,苦大仇深的老生常谈只能增加人家的心理负担。他随便想了一个话头转移话题,“你那是什么朋友啊,骗人,怎么没让人给抓起来。”
“他是个很狡猾的人,事情做得很隐蔽。我去找过警察,但没有证据能证明我当初借钱是被人逼迫。其实人家也没有拿着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投资本来就有风险,警察怎么查,也都只能查出来是我自愿的。”
“那你说人家骗你,是怎么骗的?”
“其实一开始,感觉真的很温馨,就像是找到了更多的兄弟姐妹更多的家人一样,那也是我在很长时间之内第一次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行,挺值得人爱的。后来越陷越深,为了不失去这种感觉就做什么都愿意,人家一说需要我这个兄弟做点事帮忙大家庭,我就马上毫不犹豫地冲锋陷阵了。我借到钱把钱发到指定的账户上的时候,我心里还挺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终于发挥了价值。”想起往事的李建升有点烦躁地说,“其实傻子也不止我一个,就我知道的,还有一个姓赵的,那人比我还惨,差点都带着两个孩子跳河了。”
“那人也欠高利贷了?”
李建升点点头。
“唉哟,怎么都当爹了,还借高利贷。”
“那人是个女的。”李建升说。
“那她最后怎么样了?”杨昌东问。
“我也不知道,好像俩孩子里的一个让人家男方带走了……”
“那这骗人的人到底是谁,是干啥的?”
不等李建升回答,杨庆开门进来了,脸上的表情还是黑的。他走过来,对李建升说,“小李,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
李建升慢慢地站起来,跟着杨庆进了另一个房间。
止疼药的药劲在慢慢褪去,杨昌东咬着牙,找到手边的药瓶,拧开,又吞下几粒。跟李建升说了一会话,让他疲倦得要命,趁着有点困意,他赶紧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发现儿子正坐在自己床边。天已经黑了,屋里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
“爸,你感觉怎么样?”杨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