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都有一座桥,你我相向,但殊途。
你在这头,我在那头。有时候桥窄,侧身就能擦过;有时候桥宽,并肩能走很远。更多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桥中间,以为能一直走下去,走着走着,桥断了。
断了之后,你在那边,我在这边。
再也过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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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白炽灯亮得刺眼,那种白不是阳光的白,是医院和死亡特有的白,照在脸上能照出你不想看见的东西。林晚声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工作人员推着那个盒子走过来。她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脑子里却飘得很远,飘到小时候外婆带她去赶集,外婆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那只手是热的,糙的,握得很紧。
盒子到了面前。
暗红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外婆的名字。
她伸出手,接过来。
比想象中轻太多。
七十五年。七十五年的饭,七十五年的觉,七十五年的笑和眼泪,七十五年的等待和盼望——都烧没了,烧成这一小捧灰,装进这个木头盒子里。轻得她差点以为里面是空的。
可她知道不是空的。
外婆在里面。
妈妈在旁边哭,哭得整个人往下滑,爸爸扶着她。那些哭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隔着墙,隔着什么东西。林晚声站在那里,抱着那个盒子,发现自己哭不出来。眼眶是干的,喉咙是干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河床,裂着口子,一滴水都没有了。
她抱着盒子往外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灰白的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她踩过那道光,走出去。
外面在下雨。
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站在那里,抱着外婆,任由那些雨落在自己身上。
她想,外婆这辈子最怕冷。冬天总要穿很厚的棉袄,总要往灶膛里多加几根柴。现在她躺在这个小盒子里,会不会冷?
没人回答。
雨一直下。
姐姐的骨灰和外婆的放在一起。
这是妈妈的意思。妈妈说,她们祖孙俩,活着的时候没好好相处,死了就放在一块儿吧。林晚声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工作人员把两个盒子并排放进那个小小的墓穴里。
一个刻着林晚晴。
一个刻着陈氏。
一个是她叫了二十年的姐姐。一个是她叫了二十年的外婆。
现在都躺在这儿了。
雨落在墓碑上,把那两个字打湿了,颜色变得深一点,深一会儿,又干了。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比她的手还凉。她想,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不是滚烫的,不是滚烫的悲伤,是凉的。慢慢地,从指尖凉到心底。
“外婆,”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姐姐,我来看你们了。”
没有人回答。
雨还在下。
“我要走了。”她说,“去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看你们。”
墓碑不说话。
“你们在那边好好的。有伴儿,不孤单。”
她站起来。
站了很久。雨把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像眼泪。可那不是眼泪。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后来是爸爸拉她走的。爸爸的手也是凉的,但和墓碑的凉不一样。墓碑的凉是死的,爸爸的凉是活的。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