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女人的娇声,带着那种刻意拉长尾音的媚气,听得林殊下意识皱了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声音的主人,是醉红楼头牌绣奴,此案中驸马失足前最后承认接触过的女子,也是唯一可能知情的人。
他眸光一凛,正要抬步上楼,忽听那笑声被一记轻冷的男声打断:
“我今日没有时间陪你戏耍取乐,你若想死得快些,就继续说废话。”
那声音冷沉平稳,不怒自威,透着上位者惯有的凌厉与精准掌控。
李殊步伐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苏怀堂,他也在?”
他脚步加快,快步登上二楼,未等小厮通传,已径直推开雅间的门。
门内香烟未散,锦帷微动,绣奴跪伏在地,妆容已乱,脸色惨白。
苏怀堂负手立于窗前,神情淡漠,一身月白衣袍被风轻拂,衣角飞扬,清冷如霜。
他眉眼不动,目光却如刀,将绣奴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殊倚门而立,开口道:“看来我来晚了半步。”
苏怀堂转头,淡淡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未有情绪起伏,只一句:“看来李大人名不副实,临安城第一神探的名号不若让贤吧。”
语气不重,却不带一点礼貌。
李殊也不恼,嘴角一勾,语气带刺:“我查案靠线索,不靠酷吏刑罚,也不可靠出卖色相和酒楼姑娘引路。”
“听闻……指挥使查案是雷霆手段,昨儿个生生折了三个狱卒的手指,还拘役了醉红楼一众无辜围观人员日夜不停审问……。”
苏怀堂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李殊倔强地对视片刻,不肯移开目光,空气中隐隐有火花溅起。
“指挥使能先人一步,自然是好手段。”李殊悄悄将判官笔转在掌心,并不示弱,嘲讽道,“刑可逼口,岂可逼心?无凭无据之言,终是纸糊的案底,不牢靠!”
“哦?“苏怀堂眉头微挑,眼中多出一丝打量意味,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少年打扮的同僚。
李殊不避不让,忽视舞姬好心规劝轻扯的裤脚,“酷刑之下,忠臣亦可成贼;证不立,理不明,刀再利,也是冤假错案,难以服众。”
“既如此,这里便交给李大人处置”,苏怀堂语气温和,端起茶盏遥敬李殊,轻扬唇角似笑非笑,指尖略顿饮下半盏,“也让我学一学如何探案……”
李殊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吃不准苏怀堂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指挥使客气,李殊不敢逾越。”
舞姬闻言轻笑出声,“你这呆子……真有趣!“
瞧见苏怀堂凉凉的眼神,顿时住了口。
屋内香烟未散,绣奴跪伏在地,揣度着两人神色,小心翼翼地添了热茶奉给李殊,恭谨低声重复:“大人们,我说的……都是真的了……上官大人确是来过酒楼,只是当日似乎心情不好一味吃酒买醉,并不理睬奴婢姐妹,于是奴婢伺候过一盏茶,便退下了……再然后就是听到门外喧嚣,大人失足坠楼……”
屋内,檀香氤氲,珠帘半垂,灯影摇红。
李殊盯着眼前朱漆几案茶盏中的碧螺春茶,突然觉得晕眩,茶汤微热,香气缱绻如丝,若有若无地牵动着人的神识。
苏怀堂执盏在手,似觉有异,眉心轻蹙,须臾之间,眸中微光一闪即逝,继而转为茫然失神。
舞姬绣奴缓步而前,腰肢轻软如柳,声音婉转缠绵:
“奴家日日倚楼望月,等的可就是今宵这一盏茶。”
她的笑意含羞带媚,却又深藏锋芒。“指挥使好冷的心肠……”
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掠过苏怀堂襟前云纹,“不愧是和薛景珩并称临安城双璧的苏公子,果然是清俊少年郎,勾的我都心动了。“
苏怀堂的神色在短短几息间彻底变了。
他缓缓抬眸,眼神不再凌厉清冽,而是柔和到近乎脆弱,仿佛红尘旧梦在眼前铺开。目光定定望着眼前人,低声呢喃:
“久久……是你么?“
目光灼灼,仿佛看见了失而复得的至宝,嘴角勾起一抹李殊从未见过的温柔弧度。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