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地点在京平最高的那栋大厦,顶层旋转餐厅,能俯瞰京平最繁华、最绮丽的夜景。
电梯匀速上升时,季明心透过玻璃幕墙看着脚下逐渐微缩的城市。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打翻了一整盒细碎的金箔,流淌在渐深的暮色里。
她没有感到眩晕,也没有惊叹,只是平静地看着,因为她对这璀璨夜景只有观赏之意,并无拥有之欲。
冯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脸上没有半分怯场或艳羡,眼神里也寻不见一丝自卑的痕迹。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雪松,风雪摧折过,却自有一种凛然静气。
冯静心中那点原本的担忧,悄悄散了些。
她想起丈夫在见过季明心第一眼后,曾说过的对季明心的评价:“那孩子眼里有一股烧得很旺的火,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火。”
当时她不甚理解,此刻忽然懂了。
落座时,侍者依次拉开厚重的丝绒座椅。
季明心道谢,姿态从容不迫。菜单递过来,她看得仔细,却无犹豫,很快选定了自己那份。
岑琼瑛将她的举止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弯了一下。
她其实从不担心季明心会在这种近乎奢靡的场合里露怯。
从最初到今天,她也从未刻意去维护过季明心的“自尊心”,因为她知道,季明心的心里根本没有“我不配”这三个字。
事实也如此。
季明心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不值得。
相反,她骨子里有一种几近于倨傲的坚定——她配得上世间一切好东西。
不管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挣的,或早或晚而已。
她相信自己的实力,也认可自己的能力。这份底气,与出身无关,与经历无关,是凿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本能。
前菜上来时,冯静开了口。
没有再延续下午关于学业或未来的话题,而是说起了三十多年前自己和丈夫几人创业初期的旧事。
“那时候我和你们叔叔啊,真是赤手空拳。”
她切着盘中的鹅肝,眼神有些悠远,“租了间五十平米的铺面,白天当教室,晚上打地铺。”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吧,特别冷,然后教室的暖气还坏了。”
冯静继续说着,语气平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们舍不得花钱换新,就让学生们裹着棉袄上课。结果有个孩子冻病了,家长找来,闹得很凶。”
“后来,”她顿了顿,抿唇笑了一下,“后来就这样一年一年的,熬过来了。”
生意日渐有了起色,他们的口碑越来越好,教学场地越换越大,慕名而来的学生、家长和老师们也越来越多。
冯静叙述流畅,可每当触及某些人、某些时刻,她的语调就会巧妙地停顿,或者生硬地绕开。
像一块又一块本该完整的镜子,却每一块都总是缺了一小片。
缺了什么呢?
季明心吃着盘中肉质鲜嫩、酱汁醇厚的牛排,可她尝到更多的,却似乎是冯静话语里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苦涩。
她不知道那些“缺口”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是被生生剜去的血肉,是结痂后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是时间也无法完全掩埋的遗憾。
相对于季明心在情绪上的感受,岑琼瑛则知道得更为确切,确切到她知道被冯静一次又一次忍着眼泪略过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