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较为平坦的路段时,玫瑰放慢了脚步,状似随意地问:“京都之后,有什么打算?回香港继续创作,还是…有别的计划?”
海芙蓉沉默了一下,才说:“应该…回香港。”
“那幅《溺》…后来完成了吗?”玫瑰问起了画。
海芙蓉脚步微顿:“…完成了。”
“那点光,最后怎么样了?”玫瑰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海芙蓉抬起头,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暮色开始弥漫,枫树的红色在黯淡的天光中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绛紫。她很久没有说话,就在玫瑰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听到她极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声音:
“光…还在挣扎。只是…深海太黑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玫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暮色中,海芙蓉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向她流露出的脆弱。
玫瑰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轻轻替她拂开了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发丝。
“只要还在挣扎,就还没有输。”玫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深海再黑,也总有能照进去的光。或许…只是需要一盏更亮、更持久的灯。”
她的指尖温暖,短暂地擦过海芙蓉冰凉的耳廓。
海芙蓉怔怔地看着她,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她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疼惜,以及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决心。那温度,那话语,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箭,猝不及防地射穿了她心防上某道细微的裂缝。
她仓惶地低下头,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带着一种久违的、令她恐惧又陌生的悸动。
玫瑰没有逼迫,收回手,转身继续引路。“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山路。直到坐进等候的车里,各自返回住处,那股无声的悸动和那句关于“灯”的低语,依旧在海芙蓉冰冷的心湖里,反复回荡,激起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三)
京都之行后,玫瑰与海芙蓉之间的联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微妙的阶段。加密邮件依旧定期往来,讨论着合作系列的延伸产品,或者“蓝玫瑰”其他公益项目可能需要的视觉设计。玫瑰偶尔还是会分享一些照片或见闻,海芙蓉依旧很少回复,但那些“附件”被点开、保存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些。
有时,在深夜,海芙蓉画累了,会不由自主地走到客厅,拿起那把素色的伞,或者在手中摩挲那套“山水意象”茶具。她会想起枫树下玫瑰的那个眼神,那句“更亮、更持久的灯”。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会顺着这些冰冷的物件,悄悄传递到心底,暂时驱散那无边的寒意和孤寂。
她开始允许自己,在画画的间隙,短暂地“想起”玫瑰。不是作为合作方,不是作为威胁或麻烦,只是作为…一个会在雨天借她伞、会记得她喜欢安静、会和她并肩看枫叶的人。
这细微的变化,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却像石缝里悄然萌发的种芽,顽强地寻找着生机。
(四)
然而,阴影从未远离。
玫瑰的调查在谨慎地推进。她发现,为“海芙蓉”这个身份提供背景支持的几个欧洲艺术史专家和古老家族档案管理机构,都曾与冯·伊斯麦家族名下的文化基金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接受过其资助。而海芙蓉在巴黎美院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进修经历”,档案完美无缺,但当年同期的一些学生和教师,在试图进行深度核实时,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已经难以联系。
“海芙蓉”的身份,像一件做工精良到毫无破绽的仿古瓷器,每个细节都有据可查,但整体却透着一股过于“完美”的不真实感。尤其是,与她那只是偶尔在玫瑰面前流露出的、与“隐世艺术世家千金”人设并不完全吻合的、某种深沉的苦难意识相比。
“亚历克斯在打造一个完美的作品,”瑶琴在一次汇报中冷静分析,“从身份到技能,到气质,甚至可能到部分记忆。这个‘海芙蓉’,是他最得意的收藏品之一,也是他投入某些特殊‘战场’的王牌。”
玫瑰看着屏幕上汇总的资料,眼神冰冷。“继续查,但不要触碰可能引发亚历克斯警觉的线。重点放在‘仙都’和那些俱乐部,我要知道他用这张‘王牌’,到底在做什么买卖。”
她感到自己正一点点揭开一幅恐怖画卷的边角。海芙蓉越是完美,越是清冷高贵,这完美背后的真实就越是令人心碎。她想起海芙蓉提及“危险”时的恐惧,想起她画中那挣扎的微光,想起枫树下那句“深海太黑”。
那不仅仅是艺术家的忧郁,那是一个灵魂在无间地狱里发出的、微弱的呼救。
保护她的欲望,从未如此刻骨铭心。但玫瑰也深知,面对亚历克斯这样精心编织了十几年的罗网,贸然撕破只会让猎物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她需要更巧妙的策略,需要让海芙蓉自己,先拥有一点点挣脱的勇气和力量。
而那份勇气,或许,就始于那一点点心防的松动,始于那把伞,那套茶具,那株枫树下的并肩而立,和那句关于“灯”的承诺……
(远在苏黎世的亚历克斯,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玫瑰与海芙蓉在京都清水寺后山的“偶遇”。他站在自己收藏室的中央,四周是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清代的田黄石印章,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开始了吗?阳光下的试探…”他低声自语,“小蝴蝶,你是不是也觉得,那阳光很温暖?可惜啊,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会被阳光灼伤的。而习惯了珍藏珍宝的密室,也无法容忍他人染指。”
他放下印章,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阿尔卑斯山皑皑的雪峰。
“游戏进入更有趣的阶段了。玫瑰小姐,让我看看,你这盏‘灯’,究竟有多亮,又能…亮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