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似乎接到了一个电话,拿起手机放到耳边,眉头微蹙,用不高但足够让附近人隐约听到的声音说:“……对,是我。资料找到了,但有些问题需要当面确认……嗯,我现在过去,就在会展中心,你告诉我在哪里碰面?……好,侧翼二楼的小会议室是吗?我大概十分钟后到。”
她故意提到了“侧翼二楼的小会议室”——这是一个相对具体,但又不属于公共开放区域的地点,符合某种“私下会面”的场景。如果那个男人是亚历克斯的耳目,这个信息足够引起注意。
挂掉“电话”(实际上只是拨通了语音信箱),她收起手机,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专注和些许困扰的神情,转身朝着消防通道和楼梯间的方向走去,步伐加快,似乎赶着去赴约。
她确信,那个男人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针,牢牢钉在了她的背上。
(三)玫瑰的目眦欲裂与失控的边缘
安全屋内,“维修工”和他的同伴终于恢复了部分视力,并设法弄开了被别住的门锁。当他们冲出来时,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在盆栽下找到了揉成一团的灰色外套。
“潮汐!目标脱离安全屋!重复,目标脱离!她击晕了‘青鸟’,夺走了装备,反向潜入主厅区域!意图不明!”“维修工”对着隐藏式麦克风低吼,声音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们不仅跟丢了保护目标,还被目标轻而易举地放倒一人,这简直是职业生涯的耻辱。
西贡地下指挥中心,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主屏幕上,代表海芙蓉生命体征(通过之前她身上衣物纤维中嵌入的、无害的纳米级追踪器反馈)的信号点,正快速在会展中心主展厅区域移动。而之前预设的、监控“影兰”替身行动的镜头,显示“影兰”已经安全撤离。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不,是比原点更糟糕的境地——海芙蓉主动脱离了保护圈,重新暴露在危险中,并且是以一种明显带有“反抗”玫瑰安排的方式!
锦书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看向玫瑰。
玫瑰僵在指挥椅上,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死死盯着那个移动的信号点,仿佛要将屏幕盯穿。之前所有的冷静、筹谋、决断,在这一刻被海芙蓉冷酷而精准的反击撕得粉碎。
不是意外,不是被迫,是海芙蓉自己选择的。她打晕了自己派去保护她的人,锁上了门,改变了装扮,主动走向了亚历克斯监视最可能严密的区域!
为什么?!
瞬间的茫然和震怒过后,玫瑰猛然明白了。一股混杂着剧痛、愤怒和深深无力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海芙蓉在切割。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她玫瑰从这摊浑水中推出去!她识破了替身计划可能给玫瑰带来的滔天风险,所以她选择独自回去,完成那个该死的“登场”,以此向亚历克斯证明:一切“意外”只是她海芙蓉个人的“失误”或“挣扎”,与旁人无关。她要用自己的重新入局,来换取亚历克斯对玫瑰的“忽略”!
“这个……傻瓜!”玫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她的小海,那个看似温顺柔弱的小海,骨子里竟藏着如此烈性而残忍的决绝!她宁愿自己跳回火坑,也不愿火星溅到玫瑰身上分毫!
可她知不知道,这样做,等于彻底放弃了“第三条路”的所有可能,将自己完全献祭给了亚历克斯的舞台?!她知不知道,亚历克斯会如何“奖励”她这种试图脱离控制又“自愿”回归的“展品”?!
玫瑰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她精心布置的棋局,她以为能为海芙蓉争得一线生机的“替身”妙手,被海芙蓉亲手掀翻了棋盘。不是愚蠢,而是太聪明,聪明到看透了所有潜在危机,然后选择了最惨烈的自我保护——保护她玫瑰……
“小姐,现在怎么办?‘礁石小组’请求指示,是否强行介入带回目标?”通讯器里传来“礁石小组”负责人紧绷的声音。
强行介入?在会展中心这种人流密集、亚历克斯必然有重重布置的地方?那等于直接开战,将海芙蓉的牺牲意图彻底破坏,也将玫瑰的势力完全暴露在亚历克斯面前。
玫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明。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坚定移动的光点,仿佛能看到海芙蓉挺直的脊背和决然的眼神。
她的小海,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将她玫瑰推离深渊,自己却纵身跃下的选择。
痛彻心扉,却……无法阻拦。
因为此刻强行阻拦,不仅可能害死海芙蓉,更会让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玫瑰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痛苦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覆盖。那是一种认输,也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将一切情绪冰封起来的决断。
“……不。”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所有行动小组,保持最高警戒,但……暂不干预。监控目标所有动向,记录一切接触和异常。启动所有备用方案,准备应对……最坏情况。”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另外,”她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动用一切资源,不计代价,我要在两个小时之内,知道亚历克斯·冯·伊斯麦本人,现在到底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既然海芙蓉选择了为保护她而坠入黑暗,那么,她玫瑰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掌控黑暗的人,然后,把他拖出来,碾碎!只有彻底解决源头,才能将她的海芙蓉,真正从那个舞台上解救下来!
哪怕,那意味着她必须踏入自己一直避免的、与阴影世界的全面战争。
指挥中心里一片肃杀。屏幕上的光点,还在移动,义无反顾地,走向那个为“昙”准备的、华丽的囚笼。
而在会展中心二楼,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里,海芙蓉在一扇标着“207小会议室”的门前停下。她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扶了扶眼镜,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海芙蓉”的柔软表情也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空茫的、等待指令的平静。
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内,一片寂静。
她知道,门后或许空无一人,或许等待着未知的审判。但这都不重要了。
她的独舞,已经开始。而观众,只有阴影中的那双眼睛,和远方那个心碎欲裂、却被迫只能眼睁睁看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