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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并不唯一,那些层层叠叠应都是不同时段写上的,有些已经褪色了,有些还能辨清。梵音领了命要时刻注意命灯的变化,不能入定消磨时间,于是仔细分辨这些随笔挥就的古今词句,浮想着渐渐就看入了迷。
文句间情绪有浓有淡,有诗有词,都不太完整。先时念过还会解一解内容,看过一圈就只能想出笔落在木面时,持笔的手该如何运腕、压挑、落收……
字形实在特别。
甚至除却对应各个角度能看到的景与物,楼身最低层的每一面上还有着按顺序书写的十二月花令,从一月的“兰蕙芬”到十二月的“腊梅坼”,无一遗漏。
旁侧附的小图已然被其它笔迹覆盖,但从花月令的排布来看,它们应该就是最初落在墙面上、最正式的那一版装饰书画了。
花月楼的名字由来便也清晰。
十四角楼十二面对应现存的十二月,剩一面为门,门上也残有涂抹痕迹,梵音辨过,但比之其它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兀地,木门“吱呀”一声从里侧拉开,红绫从半开的门缝中溜出来,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一个人在楼外扣了将近两个时辰字眼、待她一觉睡醒才终于绕回到原点的梵音。
不由地觉得好笑:“圣僧在看什么呢?”
尾音微扬,歪着头斜睨他。
她又是突然出现的,梵音甚至没来得及从门上回过神,半晌才发觉,居然不知不觉未经允许就擅自将那些字文全部看过。
“啧。”红绫不会错过他任何一丝神色,见之意浓,眉梢轻挑,温言假意地调侃,“我写的俗词小句是不如圣僧的梵经道理的。”
“这本是两种东西。”她不介意,但听闻这话梵音摇摇头,并不将反话当假,而是说起其中最令自己意外的内容,“不过你居然会将十三门的花月令落在自己楼外墙面上。”
“你?”红绫眼尾微眯,温声重复他再次改变的指代,突然笑了。
“你说了不喜欢仙友这个称呼,新的我还未想出。”这回梵音省去了多余的衬词,直意回答。
红绫抿唇想要憋笑,未忍几息便蜷指半握,掩唇笑得站不稳了,连连说“挺好挺好”。
不过十三门,“都说仙派宗门中属万古寺、荆棘谷、疏影楼和十三门为四大仙门,可四大什么呢?”红绫良久才婷婷稳住笑意,轻飘飘断言,“这世上根本没有十三门呢。”
她好像很了解这些,话题落出便娓娓而谈:
“千万年前的月神府原本建在无尽海边的山崖顶端,后来府内十三位月神有十二位都削去神格作为凡魂入轮回,龛邸被推翻,山川被封禁,万年间生满荆棘。可最终不还是被能人破开修建新的门派?也就是如今的荆棘谷。
“到这儿已然是反了天罡,结果还要将早时就已不存在了的十三位月神的转世拉来,徒妄虚构出一个十三门,这些鼓吹偏门琐事的宗派大拿真是闲来无趣得紧。”
红绫轻嗤,转身往回走,并未掩门:“且不说还有一位被禁锢于无尽海,人间根本仅有十二位寻常凡人,就是十二位凡子还记得自己前身出自月神府,也不该情愿再重聚,更何况谁也不知晓谁。”
关于月神贬谪的传言,传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了新意,现在的修者其实已经不太清楚当年各方明明谁也没见过真神、单靠猜测是怎么将传闻进化为如今模样的。
但缺缺漏漏没有了完整故事线,还有一个铁论是毋庸置疑的。
——当年,是八月神挑起的事端。
玩笑原是这样问的:那位当年这么做之前,到底知不知道最终天道法则会做出废去神道的决定,让世间最高品阶止步上仙?
而回答是这样回的:她能知道吗?她以为瓜分完十三月,人间日日开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