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施主,小僧梵音,打扰了。”
门里故意拖长静默,木长思深吸一口燃着的香的缥缈烟气,缓缓睁开眼:“进。”
她不紧不慢触地起身,走到茶案前,坐下时将衣摆铺整齐,才最后去拿茶刷。
“梵音师傅坐吧。”她并指朝对面比了个请,便低着头自顾自悉心磨筛茶粉。
两相对坐,皆是端端正正,背脊笔直,于是即便木长思将茶叶磨筛完全、打沫点花一整套精细做来用了将近一刻钟,也无哪方首先吱声。
一杯雕琢华丽的末茶推至梵音眼下。从杯盏到茶汤,无一不清透滑润,精致素雅。
梵音没接,木长思脱手,茶水静置。
“梵音师傅应当知晓自己的身世吧?”这话起得突兀,片刻后,她自己答了,“你清楚我就不赘述了。”
如果不清楚,刚才也不会听懂海棠的话过来了。
他背上伤口还在丝丝向外渗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腥气。
对面人静默不作声,于是木长思直接点出了重要之处。
“可师傅应该不知乌骨玄木和八、不,红绫,”她将这两个字念的如同碾磨茶叶,辗转滞留,还有意抬眼察看梵音的反应。
并无反应,他的确镇定。
木长思也不失望,继续说:“乌骨玄木和红绫的关系。”
梵音手指间滚动的漆黑木珠一滞。
“寺里从前的师长们是不是都告诉你,这木头是神界遗留之物?
“可天地从上古洪荒至今就仅有过十三位月神,到底是哪位月神会留下来一块木头,又为何流传而不腐,梵音师傅可想过?”
“红绫已经认出海棠是谁了,那便也知道我在这里,她居然也没渡川。”木长思自顾自抿茶,又细致地用手绢揩干净唇角浮沫,“你和她相处过,她可曾对你这手持法器说过特别的话?”
丹蔻色指甲的手捏住乌黑佛珠的画面复又浮现出来,只消木长思不轻不重稍加提点,便清晰得挥之不去。
这回梵音不得不答了:“是说过,她认得这是什么,还说出了名字。”
答完,梵音静待木长思继续下文,不料她像是没听见,将话一转,竟讲起了故事:“人间初始的那几年,尚且有神之一道,但当时神职尚简,只有月神山月神府的十三位月神。
“而一年之间的天地,就是由十三位月神轮流来掌管声息流转的。”
月神府败落年久,十三月更是已销声匿迹了数万万年,早是传说,连近千年流传的花月令,也是从修真界闲人不知道哪个野榜排了个“四大仙门”,又莫名兴起了十三门的传闻,才重新又现的。
且丢失了最后属于十三月神的那句。
“神道废黜,除了那位传言被八月神驱逐的十三月神逃过一劫,其余神都入了轮回。”木长思微顿,手指将面前的瓷杯转了一个角度,她眉目低垂,悄声注视着盏沿的一滴水珠。
被烛火映着,透着些许晶莹。
“可其实说是因八月神所为牵线连坐所有神贬谪为凡人,实际不是,天道早就觉得世间不需要神职了,废道时机正好让那人倒霉撞上,猜测她的谣言传来传去被不知情的当正史了而已。”
那天他看见花月楼外墙上的十二花令后,红绫也说起过月神,虽然和木长思说的听起来迥异,但也都蛮奇怪的。
这件事都作古化灰飘散干净了,现在却接连有两个人前后向他提起,还都说得这么如话家常。
她们都对这段上古旧史有兴趣?还相互识得?
“听絮师傅当年未遁入佛门前乃是一凡子,连修道的心都没起过,所以即便后来成了道法高深的大师傅,也一直不愿将自己外表变换一番。
“不留须不生皱纹,与你现在的模样差不多。”
木长思抬眼将梵音面容寸寸视过,末了收回视线,淡淡评价:“你们父子俩眉眼少说九分相像的,剩的那一分,大约是因为你比他干净,无亲友、无牵挂……未染尘缘。”
“木施主。”梵音终于止不住出声,“听絮师叔早已了却尘缘,无此一说。”
师叔?木长思抿住一抹笑意,手腕搁在桌面,指腹摩挲着杯口清水,不太认同,轻轻将头摇了摇。
“你是说他修为足矣维持自身容貌几百年,坐化后却一颗舍利都留不下来,是已经了却尘缘了?”
梵音与听絮的交集实在不够多,甚至连亲眼面见的次数都屈指,现下想要为他辩驳几句,居然无话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