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长思不睬他是否有异议,继续道:“他当年本是想追亡妻去的,只是怕刚刚坠地的你无所依才带着你入寺修行,想要在死时维持容貌方便下界相认。
“这样有情义的人留下几分尘缘伴身不是什么丑事罢。
“为何先长圣人、甚至佛祖都不介意的事情,近些年来万古寺的几位新上任的掌寺师傅和主持长老都这样避讳了呢。”
好似知道梵音答不上,木长思说起这话的时候更像是面向自身的陈述,很轻很缓,飘然如尘,并不求他能听清。
佛修一道本是重视心性,目的在照拂众生,所以修行路上明明有那么多因执堕入偏道的人,可由千百年前往前数,几乎没有佛修,但从如今往千年前数,便需要掰下几根手指了。
“喏。”木长思示意梵音背后,“我在万古寺的日子不长,但天下各处佛修寺庙待过不少,抽鞭子这类见血的惩戒,很久以前佛修是不用的。
“最初的佛修对自身和同门都讲求柔和,如今竟这么偏重训诫了。”
“可若本意是训诫自身,佛修该也叫做宗派弟子,不需轮值前殿接待凡众香客了。”
木长思好像就是来找他闲聊的,期期讲了半日就是不说乌木与红绫到底有何关系。
用淡茶冲掉杯中见底的末茶沫子,倾倒进茶盘时木长思长长的叹息,后再不语了。
二人僵持良久,梵音觉得从她这再听不到新的话了,便起身拜别要走:“师兄罚我去小佛堂抄经,若是无事便暂且不继续打扰了前辈了。”
眼前人知道许多断层的作古之事,虽面容年轻,言语却是长者口吻,梵音便改口换了称呼唤她前辈。
“稍等。”
木长思用杯底轻敲茶盘,“还有要事该告诉你的。”
梵音只好停步,恭敬等待:“劳烦木前辈指点。”
这回木长思再不东拉西扯,而是酝酿好了话,直击说出:“乌骨玄木在被你父亲做成药引给你母亲服用前,本是无尽海中镇压十三月神的镇物,如今镇物灵智机缘巧合化为灵魄投胎成了你,残留的木块还被从药渣里捞出来车成了珠子,那十三月神该能随意进出无尽海了。”
习惯了木长思避重就轻,卜一直言就道出如此惊天消息,现下人间无神道,那位便是天下唯一仅剩的神阶,祂若是出世来,世间绝无人有能力再次将之镇压。
而真身本为镇物的他知道了,从心底就不可能脱去干系。
闻此,梵音内心一时难以镇定,加之后背伤口疼痛,噤不住地霎时遍体生寒。
木长思余光扫到,看出来他在紧张,搁下手里把玩的瓷盏:“梵音师傅不用着急,以你的年岁,如他真的想要人间动荡,现下才开始着急定已经来不及了。”
“前辈不要说笑了。”梵音掐住手持的指尖越过珠串,在指节压出一道印痕。
“然他确不是什么心思歹毒的人。若说脾性,在那十三位中算是最温和的了,被锁了这么久,说不定解了禁制也懒得出来。
“那片没了镇物的海域拍两片浪花,都该比他的脾气强一些。”
这语气像在说起一位老友,若是同门师兄师长闲来同他谈谈听絮,虽听来难免怪异也倒还有的信,但木长思说十三月神?
“前辈从何而知?”该不能也是由传闻胡扯而来。
“那你便去问问红绫,她被污蔑排挤驱逐他的谣言都已经成真话了,她该比我对那人印象深些。”
被污蔑、排挤、驱逐、十三月神,那便是……八月神么?
“红绫是——!”
答案呼之欲出,只待木长思点头。
可她却仍避而言其它:“哦对了,你的真身是她当初从四季上劈下来的一块,而乌色是她做契时用自己的骨血染成,原本是红色,经年历久才变成如今的乌色。”
这……
也算是认了他所想到的。
而话未完:“所以你若是在她面前抑制不住顺从,多半不是凡尘真心,用修为压一压就是,满身功德修来不易,别总想着毁身破戒。”
木长思还在交代细节,梵音身侧的手却开始收紧,只听见那足矣令他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只是骨血契约牵制,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
“还有,如果那片海需要单独镇一镇,你就另寻镇物找到十三交给他,让他顺个手的事。”她话没说完,侧目看见面前人神魂要飞,叹口气草草结束后文,“算了算了,你现在看起来听不进太多,往后有问题再来问我也可以,让海棠代你提前说一声。”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