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赶到北宁村的路上,符于渊简单讲了自己的过往。按照北宁族的规矩,她是神选中的侍女,全身心属于神女,不能再属于其他凡俗之人。严格讲,褚冰河并不算是她的丈夫,他们也从未按照北宁的习俗举办过婚礼。神侍不能结婚,只能聘奴,褚冰河是她的侍奴。
侍奴只能在每月初一和十五上山拜见神侍,但年轻的符于渊一个人在冰山里生活了十来年,被褚冰河描绘的温馨的家庭生活所蛊惑,打破了神定下的规则,她住到了褚冰河的小木屋里,和褚冰河生孩子。直到和褚冰河的婚姻分崩离析后,她才重新回到神庙,在神的见证下除去了褚冰河侍奴的身份。
可神似乎并没有原谅符于渊的背叛,那夜寒风呼啸,百年矗立的神庙掉下了一片瓦,然后符于渊就走了,只身一人去了千里之外的泊岳城。男人让她失望,她就离开男人,神与她做对,她就离开神明。让她老老实实等着村民们举行仪式审判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公山易禾对她这种气魄敬佩不已:“世间的道理总规训人委曲求全,有时候我们自己也难逃时代的局限性,不明白什么是结构性压迫。但只要看得清自己的心,感到委屈时,走就是,不必管别人说些什么。”
符于渊颇为欣赏的看着公山易禾:“看来我们是同道中人。不过,难道你不怪我抛下了月恒?”
“我一个外人,没有立场怪您。况且,把我带入您的位置上,我不保证我能做的更好。一个孩子孤独在冰山里生活十几年,眼见着一辈子都要空耗在这里,会产生想要下山做个普通村民的想法也很正常吧。这时候山下来了一个温柔顾家的好男人,会动心也很正常。体会过北宁村的家庭生活后发现不适合自己,那也很正常,一个没怎么接触过人的年轻女孩儿当然会犯错,她得体验过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公山易禾叹了口气,颇为义愤填膺的说,“总之,北宁村的很多规定都是不尊重人性的!让一个小孩当什么神女,一辈子空耗在神庙里,这不符合人性!让一个成年不久、不通世事的女孩儿立刻嫁人生子也不符合人性!自我封闭的隔绝在冰天雪地里,不让有天赋的年轻人有出去打拼的机会更是遏制人的天赋!”
吃人的北宁社会!公山易禾一边吃面包干一边愤恨的想着,回去一定要在他的旅游杂志上大书特书,把北宁的封建糟粕全都给曝光出来。
“公山教授,你不是吃过早饭了?”符于渊哭笑不得的把那一袋子被公山易禾用作泄愤的面包干拿过来,“别生气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懒得思考,我这辈子就信奉一句话‘老娘不伺候’,这世界上的倒霉事千奇百怪,生气是气不完的。孩子你就听我的,不必理会他们,不伺候便是,能跑就跑,不能跑,那就闹个天翻地覆。”
公山易禾震惊的看向这个万事不入心的女人,越发佩服起她这强悍的心态。
迎接符于渊和公山易禾的是村民们谄媚的笑容,大家都知道符于渊去泊岳城发了大财,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
“孩子,真是苦了你了,都怪我们没能读懂神女的心意。”虔诚的婆婆拉着符于渊的手,满脸心疼,“若非和不祥之人有染,你也不必远离家乡。”
“我现在过得很好。”符于渊简单的回应,她不想和村民们争论是非对错,但她也无法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因为他们嘴里的‘不详之人’包括褚月恒。
“那就好。”围上来的老头老太太假模假样的擦眼泪,并趁机打听:“听说您在泊岳开公司了?那您现在是老板了?您看我家儿子能不能去当个司机什么的?他开车好着呢,在冰川里都能开。”
符于渊就喜欢这种逐利而来的,她微微低头,笑道:“我的确需要雇几个司机,您方便招待我们吗?我们去您家详细的聊?”
“行啊!”那人喜笑颜开,恭恭敬敬的把符于渊迎接回了家里。
符于渊的父母早在女儿发达后就跑去浮海城养老了,北宁村这儿的祖宅的门上挂着大铁锁,钥匙在符于渊父母手里,所以符于渊来村里肯定要选某个村民家落脚,大家热情的围上来,都是为了被符于渊选中,然后让自家小孩得到神侍的赐福,或者符总的金钱赐福……
公山易禾同样受到了村民们的热烈欢迎,有人八卦道:“您上次不是跟月恒那孩子一起来的吗?难道神侍和那孩子相认了?”
公山易禾讪笑,沉默不语。
“月恒是我的骄傲。”符于渊扭头扔下这句话,然后拉着公山易禾快速进屋,躲开了村民们的盘问。
在他们背后,有村民小声嘀咕说坏人没恶报,这种抛夫弃子的女人居然能混的这么风光,中原人也真是有眼无珠。
“说说吧。”符于渊喝着新鲜采摘的冰川雪芽,笑出八颗森白的牙齿,“我不在这些年,月恒过得怎么样?你说的越详细,红包就越大。”
那村民犹豫的搓了搓手,回想起褚月澄风光的样子,还是送自己孩子去城里生活的心思沾了上风,也不打算替褚冰河遮掩了,把他能想起来的所有和褚月恒有关的是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么一说,他发现他说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能知道的都是闹到全村皆知的大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比如褚月恒六岁时,全村子去冰海冰钓,在冰上凿了个洞,还没放鱼竿呢,褚月澄那捣蛋鬼就把褚月恒推进了冰洞里。好在褚月恒福大命大,自己挣扎了上来,褚月澄的亲爹装模作样训了他几句,褚冰河连忙去打圆场说‘没关系,小孩子调皮不懂事,长大就好了,月恒是做哥哥的,要大度,不能跟弟弟计较’。
“捣蛋鬼?”公山易禾怒极反笑,“有人把你的孩子踹冰海里,你也就轻飘飘骂一句捣蛋鬼嘛?”
那人理亏,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媳妇儿想讨好金主,立刻演出义愤填膺状,大声骂了褚月澄好几句,还开着门对着全村字骂。
符于渊就冷眼看着,她想骂的可不是褚月澄,而是褚冰河那个不明是非的蠢货,至于褚月澄……轻飘飘骂几句可解不了她心头之恨。
“行了,回来继续说。”符于渊不耐烦看他们演戏,只等着他们把话说完,她就去找褚家人算账。
这村民和他媳妇儿就七嘴八舌的把褚月恒被褚冰河关在阁楼里的事儿讲了。
公山易禾的眼睛暗了暗,那个阁楼他去过,当时就有所猜想。
符于渊冷着脸问:“白天也在阁楼,那什么时候念书?”
村民和他媳妇儿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的说:“那孩子的性格比较独特,我不是说他有问题,听说他现在都是大教授了,肯定是他太聪明,才会这样的……他念书的时候就表现得比较奇怪,也不跟其他小孩说话,每天就静静坐着看别人,眼睛黢黑黢黑,孩子们就怕他。学捕鱼和滑冰的时候,他总有自己的事儿要做,从不配合老师,被老师惩罚后勉强配合,学得又不好。总之,褚教授太聪明了,融不进学校,老师就不让他去了,怕耽误他。”
公山易禾突然想起来和褚月恒初见的那天,他说他不信褚月恒不知道冰海神女的故事,因为那都写在北宁族教科书上。那时候褚月恒是怎么反应的来着?
好像是给了他一个高傲的‘猫猫无视’。
现在想来,公山易禾觉得既心酸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