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开除了月恒?”符于渊本就生的高冷,目含薄怒时更是气势逼人,和褚月恒很像,都是稍微冷脸就能让别人感到害怕的相貌,“开除需要族长和八位最年长的族人同意,他们都同意了?”
村民小心的说:“族长没反对,褚冰河也立刻认了,就没再走那些程序了。”
北宁族人长寿,最年长的族人都上百岁了,有的还住在冰山深处,那帮老家伙生活在被中原解放前的北宁,没有现代高科技渔船和捕猎工具,一辈子都靠冷兵器和健康的身体和冰山硬刚,是一群极其凶悍的老头老太,学校老师可不愿意挨个儿去拜访。
符于渊深吸了一口气,褚冰河的表现比她想象的还差,这简直不可思议。她离开前的确看到了褚冰河的很多缺点,不然也不可能那么决绝的离开。但褚冰河亲自拉扯弟妹长大,对父母孝顺,对弟妹贴心,照顾还是小婴儿的月恒也是轻车熟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符于渊回想起褚冰河的言行举止,发现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在他们结婚前,褚冰河对她的态度是奉若神明,一边恭敬地伺候她,一边在她面前照顾弟妹,还时不时讲述自己是如何孝顺家中父母的。那时候,符于渊只觉得这个男人太过温柔贴心,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哥。还不到二十岁的符于渊决定不再做被褚冰河供奉的神女,要去做被他爱着的家人。
和褚冰河结婚后,她住到褚家的小木屋,里面有褚冰河的父母、弟弟、妹妹,他弟弟结婚早,家里还有个弟媳妇。褚冰河孝顺父母,所以家里的活儿不能让父母干。男人们负责捕鱼、打猎、修理房屋,女人们负责劈柴生火、处理猎物、做饭刷碗。
符于渊自己在冰山上过了十来年,对这些都轻车熟路,她身体强健,就算干了全家的活儿也不觉得累,她脑子里也没有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琐事的概念,于是家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干活儿,褚冰河的妹妹和弟媳妇儿都歇着。
时间一长,符于渊就感觉到不对了。从前她在山上,只做自己一个人的家务,只需要半天时间,剩下的半天她可以用来看书,或者看山看水。现在她一睁眼就在伺候一大家子,没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甚至没有自己的空间,私人物品都会被褚冰河的妈妈随便翻看。
而且褚家人对她的态度也是越来越随意,一开始把她当作神女,说话都小心翼翼,渐渐发展成习惯性把家务全交给她,最后进化成对她干的家务挑三拣四,甚至还要指挥她干活儿。做好的饭要嫌弃难吃、烧好的炉子嫌弃不够热,端菜让他们搭把手都叫半天都叫不来人。
褚冰河每天都在外面忙到很晚,由于他弟弟游手好闲,他需要完成两个人的活儿才能回家,好在他回家后对符于渊的态度还是很不错的,和符于渊在冰山上幻想的没有区别。符于渊嫁给他就是为了得到他对家人的爱,他也的确温柔小意,一回家就给符于渊保养头发、做好吃的,还给她买定北城的书回来。
为了褚冰河这个人,年轻的符于渊忍下了褚家人的冒犯。忍受这些对符于渊来说还不算难熬,作为在神庙长大的孩子,她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对日常生活中鸡毛蒜皮的琐事不太敏感,满脑子都在想星空、冰山和海洋的事儿,看到下雪又开始想整个星球的水是如何循环的。
总之,她有很多自己的事儿要想,不太注意得到生活里发生了什么。发现自己没时间看书确实让她难受了一会儿,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貌似不太需要睡觉。以前在冰山里,没人讲话,也没什么事儿干,到点也就睡了,现在忙起来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熬夜看书后也能神采奕奕的起床。
符于渊就这样靠着奇特的思维和强健的身体,懵懵懂懂的在褚家生活了两年,还生下了褚月恒。
变故就发生在生下褚月恒之后,再加上看孩子时间,符于渊真的挤不出自己的时间了。她选择求助褚冰河,然而一直对她很好的褚冰河却展露出了另一幅面孔。褚冰河指责她不尊敬自己的父母和弟妹,说他的家人绝不会是她口中那种不劳而获的人,而且他父母把她当作神女尊重,绝不可能指挥她干活儿。
那一刻,符于渊清晰地意识到,她永远不可能成为褚冰河的家人,她在褚家只是个外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符于渊就想走了,在策划着离开的那些天里,她敷衍着褚家的家务,也敷衍着无辜的月恒。褚冰河的妈妈看自己的大孙子受委屈了,就抱回去亲自养了,褚冰河听说后,怕累着自己的亲妈,就也回来帮着带孩子。
对符于渊突然罢工的行为,褚家人阴阳怪气过,耍心眼逼迫符于渊干活儿过,但这些手段都没用,符于渊的心思压根不在他们身上,从不接招。时间一长,褚家习惯了符于渊的罢工行为,没有符于渊也能顺利的运转下来,褚冰河亲自带大弟妹,带小孩很有一手,把月恒养的白白胖胖。符于渊一直罢工到极夜日,在无边的夜色中毫不留恋的跑回了神庙,在神女的见证下除掉了褚冰河侍奴的名分。
她得承认在离开的时候,她抛弃的不止是褚家,还有月恒。在那时候的她看来,月恒也是褚家人,也是她生命中的‘错误’。
但是结合村民口中的信息可以知道,褚家人并有把月恒当褚家人。
这似乎很合理,月恒长得像她,性格也像她,再加上那独特的黑发黑眸,不光是褚家人把他当外人,整个北宁村都视他为异类。
她和月恒一见如故,褚冰河和月恒必然是性情不投的。褚冰河那个蠢货一定会嫌弃月恒脑子里奇怪的想法、嫌弃他不无条件包容他那蚂蟥一样的家人,还会因为月恒像她而将对她的恨意也转移到月恒身上。
“一个不能包容个性的集体是愚昧的。”公山易禾感慨道,“你们排斥的不是所谓的异类,而是发展和变革。”不让与众不同的小孩受教育,这就是愚昧。
符于渊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还有别的吗?”
村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冰河好像教过月恒打猎来着,那几年他们父子俩相处的还不错,冰河都开始和族人夸月恒刻苦努力了,虽然同时还说他毫无天赋,在古代是要被狼叼走的……”
公山易禾好像搞明白褚月恒为什么会和戚清棠搅和在一起了,他俩都有一个嘴毒的亲爹。而且事情并不是嘴毒这么简单,因为这两位爹讲的都是真心话,他们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的亲儿子。
褚冰河比起戚砚琛来说,对儿子更是多了一份怨毒的恶意,戚砚琛则因为自己出轨的事儿,对戚清棠有一份扭曲的愧疚。
“然后,”那村民一边看符于渊的脸色一边说,“据说褚月恒偷了冰河的钱和猎枪跑了,就和……就和您当年一样。”
符于渊懒得解释,她在褚家呆的那两年,起早贪黑伺候全家,拿点工资又怎么了?那会儿她年轻,涉世未深,倒是没有拿工资的意识,只单纯觉得自己离开后会需要钱和猎枪,就拿走了。现在想来,她这钱拿的理直气壮,褚家六口人的一日三餐都是她做,每天还劈柴生火、缝补衣服、处理褚冰河兄弟俩的猎物拿去卖……她真的比劳工还劳工。
至于月恒,他一个半大孩子跑到定北城去,当然需要钱了,当爹的资助孩子念书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半大孩子出去也得防身啊,拿猎枪那证明孩子聪明,懂得保护自己。
“还有吗?”符于渊居高临下的看着村民。
村民讨好一笑:“我就知道这么些了,您看我儿子能去给您当司机吗?”
“情报费,叫褚月澄电话联系我,就说我能给他安排工作,这事儿办成了再给你一笔。”符于渊把钱往村民怀里一扔,转身就走了,绝口不提司机那事儿。
公山易禾连忙跟上:“您要去哪儿?”
“租一条船。”符于渊直奔村子大门口。
公山易禾以为她要去褚冰河家算账呢,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走向:“我前阵子租过船,我带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