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林晚收起钱,从包袱里取出叠好的红衫,“这个……”
柳如眉接过衣服,手指摩挲着布料,忽然抬眼看向林晚:“小郎君,你说实话——成这个亲,后悔么?”
林晚愣了愣:“不后悔。小竹不能被她爹卖去张家,也不能被刘地主欺负。这是最好的法子。”
“最好的法子……”柳如眉重复着,走到窗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你呢?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女扮男装,娶个姑娘回家,睡在地上,日日砍柴种田,攒不够五两银子还要被叶老实逼债?”
林晚沉默。
“刘地主家昨天宴客,你听见动静了吧?”柳如眉转过身,背靠着窗棂,“他新纳的妾,才十四岁,买来花了二十两。二十两,够你和小竹吃用四五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世道,女子不是人,是货。你扮成男子,也不过是从‘女货’变成‘男苦力’,一样的被踩在泥里。”
这些话像针,一根根扎进林晚心里。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知道。但……但总得活下去。”
柳如眉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凤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有怜惜,有不甘,有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最终,她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记得初八前送柴来。”
林晚如蒙大赦,转身要走。
“等等。”柳如眉叫住她,从架上取了个小纸包,“这个拿回去。是上回你说腰疼,我从县城带的膏药。夜里让小竹帮你贴上。”
林晚接过,纸包还带着柳如眉手心的温度:“谢谢如眉姐。”
“别谢我。”柳如眉别开脸,“我只是……见不得人受苦。”
走出酒坊时,林晚把那包膏药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能感觉到纸包硬硬的边角。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得赶紧进山了。
午后,北坡松林。
林晚沿着昨天下的绳套一路检查。前三个都空着,第四个套子上挂着几根灰毛——兔子挣脱了。她蹲下身,把套子重新布置好,心里有些失望。
正要起身,忽然听见灌木丛后有细微的呜咽声。
她拨开树枝,看见一只半大的野猪崽子被藤蔓缠住了后腿,正拼命挣扎。看见林晚,它惊恐地瞪大眼睛,发出尖锐的叫声。
林晚没犹豫,抽出柴刀砍断藤蔓。野猪崽子一得自由,立刻窜进林子深处,头也不回。
她站在原地,看着手上柴刀。刀锋沾着新鲜的树汁,泛着青绿的光。刚才那一瞬间,她想到的是这崽子能卖多少钱——野猪肉比家猪贵,半大的崽子也能卖个百来文。但最终还是砍了藤蔓。
赵伯说过,山里讨生活,得留一线。赶尽杀绝的,最后都活不长。
她收起刀,继续往前走。第五个绳套终于有了收获:一只肥硕的山鸡,脖子套在圈里,已经没了气息。林晚拎起来掂了掂,约莫有三斤重。县城酒楼收这个,能卖四十文。
她把山鸡绑好塞进背篓,又摘了些野蘑菇和山野菜。日头偏西时,背篓已经满了。下山路上,她拐去溪边喝水,顺便洗了把脸。
水面映出的人影,让她怔了怔。
还是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但眼角似乎有了细纹——她才十八岁。五年风吹日晒,五年咬牙硬撑,把本该柔软的轮廓磨出了棱角。她伸手摸了摸脸颊,触感像粗粝的树皮。
忽然想起沈辞清的手。那次教识字时,沈辞清的手无意间覆在她手背上——那手白皙纤细,指尖透着淡淡的粉,像初春的桃花瓣。而她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指节粗大,手心全是硬茧。
那样的手,怎么会……
林晚摇摇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溪水让她清醒过来,不再胡思乱想。
傍晚回到家,灶房烟囱又冒烟了。
林晚推开院门,看见叶小竹正蹲在菜畦边浇水。巴掌大的菜地里种着白菜和萝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听见动静,叶小竹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
“夫君回来了。”
这个称呼还是让林晚不自在,但她“嗯”了一声,放下背篓:“逮了只山鸡,明天拿去县城卖。还采了蘑菇。”
叶小竹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好肥的鸡!蘑菇也鲜,晚上煮汤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