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这些日子观察到的细节:林晚从不裸身,沐浴必锁门;肩膀虽宽,腰却细得不像常年劳作的男子;说话时声音刻意压低,但偶尔急起来会露出清亮的尾音;还有此刻,空气里飘来的淡淡草药味里,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女子的体香……
一个念头疯狂地冒出来,让她浑身发冷,又莫名滚烫。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黑暗中,她听见林晚躺下的声音,听见她因腰疼而轻微的吸气声。
那些曾经让她困惑的细节,此刻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为什么林晚会答应娶她——一个被父亲卖掉的姑娘。
为什么成亲之夜要睡在地上。
为什么总是刻意保持距离。
为什么……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滑进鬓发,浸湿了枕头。叶小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心口疼得像被什么攥紧了,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让她窒息的心疼。
晚姐姐。
她在心里无声地喊出这个称呼。
原来你这么苦。
原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床下,林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腰上的膏药开始发热,疼痛缓解了些。她闭上眼,在心里盘算明天的安排:早起去县城卖山鸡和蘑菇,顺便打听一下野猪皮的价钱;午后回来收稻子,得抢在刘地主派人来“帮忙”之前……
她不知道,就在一尺之隔的床上,有人正为她无声流泪。
更不知道,那层她小心翼翼维护了五年的伪装,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月光慢慢移过窗棂,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是刘地主家雇的更夫,只在东村那片富贵区走动。梆子声空洞地响着:三更了。
叶小竹轻轻翻过身,面朝外。借着月光,她看见地铺上蜷缩的背影。林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腰间,手指微微蜷着。
看了很久,叶小竹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土地激得她脚心一缩,但她没停,轻手轻脚走到地铺旁,蹲下身。
月光照在林晚脸上。睡着时,她眉间惯常紧蹙的纹路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那张被日晒风吹打磨得粗糙的脸,在月光下竟显出一种奇异的柔和。
叶小竹伸出手,指尖悬在林晚脸颊上方,颤抖着,最终没有落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然后,她起身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面朝墙壁,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起誓:
无论你是林公子,还是林姑娘。
无论你要扮成男子多久。
我都跟着你。
一辈子。
窗外,秋风拂过稻田,稻穗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声温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