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酒意微醺
柴火烧到第三车时,林晚的虎口又磨出了新泡。
她蹲在柳家酒坊后院,把最后一捆硬木柴码齐。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上,把柴垛的影子拉得老长。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进衣领,在束胸布上洇开深色的汗渍。
“手伸过来。”
柳如眉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对襟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松松挽了个坠马髻,簪了支银步摇。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里飘着褐色的药膏味。
林晚直起身,下意识把手往后藏:“没事,小口子。”
“小口子感染了也能要命。”柳如眉走下台阶,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
那手冰凉柔软,指甲修剪得整齐,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林晚浑身一僵,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别动。”柳如眉低头查看她虎口的水泡。已经破了皮,边缘泛红,混着木屑和泥灰。她蹙起眉,从袖中取出干净帕子,蘸了碗里的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带着薄荷和草药的苦香。林晚的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
“疼就说。”柳如眉动作很轻,指尖若有似无擦过林晚的手心。那只手心全是厚茧,粗粝得像老树皮,和她细腻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涂完药,柳如眉却没松开手。她抬起眼,目光在林晚脸上流连:“小郎君这双手,真是吃过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林晚抽回手:“习惯了。谢谢如眉姐。”
“光谢可不够。”柳如眉把碗放在柴垛上,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新酿的桂花酒,第一壶。尝尝?”
酒壶是青瓷的,壶身还带着她怀里的体温。林晚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香,桂花味浓郁,入口甘甜,后劲却足。一线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酒。”她说。
柳如眉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自然是我酿的。”她挨着柴垛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柴钱还没结你呢。”
林晚犹豫片刻,在她旁边坐下,但隔了半臂距离。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粗布裤子也能感觉到。
柳如眉从袖中数出五十文钱,却没直接给,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然后她仰头看着天空,秋日的天高远湛蓝,几缕薄云像撕开的棉絮。
“小郎君。”她忽然开口,“你说人这辈子,图个什么?”
林晚愣了愣。这个问题太大,她从来没想过。对她来说,每天图的就是吃饱饭、攒够钱、活下去。
“我十九岁嫁到柳家。”柳如眉自顾自说下去,“夫君是酿酒的好手,对我也好。成亲三年,他病死了。婆家说我克夫,要她殉节,她一把火烧了夫家的祠堂”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林晚沉默地听着。她知道柳如眉是寡妇,却从没听过这些细节。
“后来我就明白了。”柳如眉转过头看她,目光灼灼,“这世道,女子要么靠父,要么靠夫,要么靠子。我都没得靠,就只能靠银子。”她顿了顿,“可是银子多了,夜里对着空屋子,还是冷。”
风穿过庭院,吹落几片梧桐叶。黄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林晚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喝了一口酒。桂花香在唇齿间弥漫,酒意渐渐上涌,脸颊开始发热。
“你呢?”柳如眉问,“你图什么?”
“我……”林晚看着手里的酒壶,青瓷釉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图小竹平安,图把债还清,图……图有块自己的地,不用交租子。”
很朴素的愿望,却是她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实现的。
柳如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酒壶,也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喉颈线条随着吞咽轻轻滑动。喝完,她把酒壶递还给林晚,指尖故意擦过林晚的手指。
“小郎君。”她声音更低了,带着酒后的微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你,觉得你像……像另一种活法。”
林晚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活法?”
“不认命的活法。”柳如眉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混着酒香拂在林晚耳畔,“女扮男装,娶妻养家,跟地主斗,跟爹娘斗,跟这吃人的世道斗。”她轻笑,“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胆子……”
话没说完,她忽然晃了一下,身体软软往林晚肩头靠去。
林晚浑身绷紧,下意识想躲,但柳如眉已经靠了上来。重量不重,带着温软的体温和馥郁的香气——是桂花酒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发髻上的银步摇垂下来,冰凉的坠子贴上林晚颈侧。
“如眉姐?”林晚僵着不敢动。
“嗯……”柳如眉含糊应了一声,声音像浸了蜜,“头有点晕……让我靠会儿。”
她就这么靠着,呼吸均匀地洒在林晚肩窝。林晚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柔软丰盈,和自己刻意束平的胸口完全不同。这个认知让她脸颊烧得更厉害,手心都冒了汗。
“你心跳得好快。”柳如眉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