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墨香情怯
霜降那日,林晚起了个大早。
田里的稻子终于熟透了,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她扛着镰刀下田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露水很重,走过田埂时裤脚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贴在皮肤上。
弯腰,挥镰,割下一把稻子,整齐地码在身后。动作机械而熟练,腰腹发力,背脊弯成一张紧绷的弓。束胸布勒得呼吸不畅,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泥土里,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一亩地,两个人收要三天。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得干四天。叶小竹一早就跟着王婶家的春杏去了镇上绣坊——那十二幅屏风的活计很紧,半个月内必须完工。
林晚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朝阳从东山头爬上来,把田野染成一片暖金色。她看着这片待收的稻子,心里默默计算:两亩地,大约能打三石谷子。交完刘地主六成租,剩下一石二斗。磨成米大概有九斗,够两个人吃四个月。还得留种,还得交田税……
她甩甩头,继续弯腰割稻。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把粮食收进仓再说。
午后,林晚挑着第一担谷子回家时,在村口遇见了沈辞清。
她正站在老槐树下,一身月白袄裙,外披淡青斗篷,手里拎着个小布包。秋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脸色比前些日子更苍白了,但眼睛很亮。
“林晚。”看见她,沈辞清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林晚放下担子:“辞清,你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沈辞清轻声道,“你教的方子很管用,近来咳嗽少了,夜里也能睡安稳。”她顿了顿,“听说你这两日收稻,我……我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林晚愣了愣。沈辞清是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帮忙收稻?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摇头:“不用,我一个人行。你好好养着就行。”
沈辞清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扬起笑:“那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她把布包递过来,“是些糕点,还有……一本书。”
林晚接过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块精致的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着,还有一本蓝封皮的旧书。书很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她不认识。
“这是《千字文》。”沈辞清轻声解释,“启蒙用的。我想……你若是想识字,可以从这个开始。”
林晚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当然想识字——不识字就像瞎子,账看不懂,契据看不懂,连官府贴的告示都看不懂。可是……
“我笨,怕学不会。”她低声说。
“不笨。”沈辞清语气坚定,“你识得那么多草药,调理方子也记得清楚,怎么会笨?只是没机会学罢了。”她看了看日头,“今日可有空?我教你认前几句。”
林晚迟疑了一下。田里的活还没干完,但沈辞清难得出来一趟,身子又弱……
“就半个时辰。”沈辞清看出她的犹豫,“不耽误你干活。”
最终,林晚把谷子挑回家,带着沈辞清进了屋。屋里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条长凳。她擦了擦凳子,让沈辞清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沈辞清翻开《千字文》,第一页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指着第一个字:“这是‘天’,天空的天。”
林晚凑过去看。那字笔画不多,但她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沈辞清白皙的手指在纸上移动。
“这样写。”沈辞清蘸了茶水,在桌上画起来。一笔,一横,一撇,一捺。她的手指纤细修长,动作优雅,像在跳舞。
林晚学着比划,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她在桌上描了好几遍,总画不好——要么歪了,要么散了。
“不急。”沈辞清轻声说,忽然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我带你写。”
温软的手心贴上来时,林晚浑身一僵。沈辞清的手很凉,但柔软得像云朵。她握着林晚的手,一笔一划在桌上描摹:“横要平,竖要直,撇要舒展……”
林晚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感觉。她能闻到沈辞清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墨香,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会了吗?”沈辞清抬头问。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林晚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黝黑粗糙的脸,惊慌失措的表情。
“会、会了。”林晚忙抽回手,手心已经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