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珩在青川市下辖的海滨小镇已经待了七天,这是她从私家侦探哪得知的消息。
这七天里,她几乎把小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踏遍了。清晨天不亮就起床,揣着一叠寻人启事,沿着海边步道一路张贴,从镇东的渔港贴到镇西的老街区;中午随便在路边摊买个饭团,一边啃一边向店主、路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雾港口音、喜欢画画的女生”;傍晚就坐在礁石上,拿出素描本画下当天的海景,写下一封寄往不存在地址的信,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到租住的民宿——那是一间逼仄的阁楼,月租三百块,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张掉漆的书桌,墙角还漏雨,可他毫不在意,只要能离沈知意可能出现的地方近一点,再近一点,再苦再难他都能忍。
她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变卖资产换来的金钱,大部分都花在了私家侦探费、交通费和寻人启事打印费上,现在口袋里只剩下几千块现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画材店老板那句“有个雾港口音的女生常来买水彩”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在他手里,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日夜。
她总觉得,再找一天,再找一个地方,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她会冲过去抱住她,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会不会推开她,她都要把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都告诉她;她会告诉她,她没有和周曦订婚,她挣脱了父亲的软禁,她放弃了陆氏的一切,他只为她而来;她会求她原谅,求她给一个弥补的机会,哪怕只是让她留在她身边,做一个陌生人,默默照顾她,也心甘情愿。
这天下午,她正在镇口的菜市场张贴寻人启事。菜市场人声鼎沸,鱼腥气、蔬菜的青涩气、熟食的油香气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她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把寻人启事贴在菜市场的公告栏上,刚贴好,就听到旁边卖海鲜的大妈喊他:“小姑娘,你找的这个姑娘,我好像见过呢!”
陆晚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转过身,快步冲到大妈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大妈,您见过她?您真的见过她?她在哪里?她现在还好吗?”
大妈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愣才慢慢说:“前几天有个姑娘来买过虾,口音跟你有点像,也是瘦瘦高高的,戴着个口罩,看不清脸,不过她手里拿着个画夹,好像是画画的。”
“画夹?”陆晚珩的眼睛亮了起来,急切地追问,“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大概多大年纪?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穿的是浅蓝色的外套,看着二十多岁吧,没说要去哪里,买了虾就走了。”大妈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往海边那个方向去了。”
海边的方向?陆晚珩立刻看向菜市场外,不远处就是海岸线,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他顾不上道谢,转身就往海边跑,心脏狂跳不止,胸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浅蓝色外套、画夹、雾港口音,这些都和沈知意对上了,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他沿着海边步道一路狂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身影。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起他的头发,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喊:“知意!沈知意!你在哪里?我是晚珩!我来找你了!”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海岸线上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跑了很久,直到体力不支,瘫坐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沙滩被阳光晒得发烫,烫得他膝盖生疼,可他心里的热度却一点点冷却下来。
她环顾四周,除了几个散步的游客,根本没有大妈说的那个浅蓝色外套的身影。或许是大妈记错了,或许是她来晚了一步,她已经离开了。
巨大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她趴在沙滩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混合着汗水和沙子,浸湿了身下的沙滩。她已经找了这么久,跑了这么多城市,吃了这么多苦,为什么还是找不到她?难道她们之间,真的就这么错过了吗?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是她买的廉价老人机,除了接打电话没有其她功能,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私家侦探和民宿老板。她以为是私家侦探有了线索,连忙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接起电话。
“喂,您好。”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严肃的男声:“请问是陆晚珩女士吗?”
“我是,”陆晚珩的心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青川市公安局海滨派出所的民警,”民警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这里接到一起报案,在青川市海滨小镇的海边发现一名女性死者,经过身份核实,死者名叫沈知意,您是她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所以打电话通知您。”
“死者……沈知意……”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陆晚珩的头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民警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民警认错人了,知意怎么可能会死?她那么善良,那么坚强,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梦想,她怎么可能会死?
“警察同志,您是不是搞错了?”陆晚珩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可能的,知意不会死的,你们一定是认错人了!她只是离开雾港了,她在青川,她还活着,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陆女士,请您冷静一点,”民警的声音依旧严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我们已经核实过死者的身份证信息,确实是沈知意女士,而且现场发现了她的随身物品,包括她的画夹、身份证和一些画稿,我们确认过,没有搞错。”
画夹、身份证、画稿……这些都是知意的东西,民警连这些都找到了,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陆晚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幸好扶住了旁边的礁石才勉强站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了沈知意离开时写下的分手信,想起了她信里说的“重度抑郁症”,想起了她苍白憔悴的模样,想起了医院医生说的“抑郁引发心肌缺血,需专人陪护”。
是她,都是她的错!如果她没有被父亲软禁,如果她能早点挣脱束缚,如果她能早点找到知意,如果她能在她身边照顾她,知意就不会死,知意就不会就这样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界!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对着电话嘶吼:“她是怎么死的?她什么时候死的?你们在哪里发现她的?她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死者是今天清晨被路人发现的,在海滨小镇的礁石区,经初步鉴定,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可能与长期抑郁症引发的并发症有关,”民警的声音低沉,“现场没有发现遗书之外的其他留言,她身边散落着画笔和未完成的写生稿。陆女士,您现在方便过来一趟派出所吗?需要您来确认死者身份,并办理相关手续。”
急性心肌梗死……并发症……
陆晚珩的身体一软,瘫坐在沙滩上。她终于明白,知意这些日子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她不仅要对抗重度抑郁症带来的心理折磨,还要忍受心肌缺血带来的生理痛苦,而这一切,她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没有任何人陪伴,没有任何人照顾。
“我马上过来,”陆晚珩的声音破碎而沙哑,“请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她的遗体,保护好她的东西,我马上就到!”
挂掉电话,陆晚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往派出所的方向跑。她不知道派出所具体在哪里,只知道大概在镇政府附近。她跑过菜市场,跑过商业街,跑过居民区,一路上撞倒了好几个人,别人的指责和谩骂她都充耳不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她要去见知意,她要去确认那不是真的,她要去陪着她,哪怕只是最后一程。
她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几乎是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塞给了司机:“师傅,快,去海滨派出所,越快越好,麻烦您了,求求您了!”
司机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看她哭得撕心裂肺,又急得满头大汗,也不敢耽误,立刻发动车子,朝着派出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行驶在狭窄的街道上,陆晚珩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眼泪不停地流,嘴里反复念叨着:“知意,你等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我来了,我马上就来了……”
她想起了他们的情侣书签,她一直随身携带,每天都摩挲着上面的刻痕,想着等找到知意,就把这对书签重新放在一起;她想起了她画的那些海景,每一幅都寄往那个不存在的地址,想着等找到知意,就把这些画都送给她,告诉她每一座城市的海是什么样子;她想起了她在雾港租下的老画室,想着等找到知意,就带她回去,回到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知意不在了,她永远地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转弯时,突然冲出来一辆电动车,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陆晚珩因为惯性,狠狠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额头立刻红肿起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
“你没事吧?”司机连忙回头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