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西格玛的房间。
真是……让人难过啊。
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混着夜风里的雪粒气息,惊醒了床上的人。
窗外,一轮满月悬于墨蓝色的天幕,清辉如流水般漫过窗棂,淌在地板上,织就一片细碎的银网,也悄悄爬上了床沿,勾勒出床榻的轮廓。
西格玛躺在铺着素白床单的床上,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熟悉又令人胆寒的气息正缓缓靠近。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茶香,混着西伯利亚荒原的凛冽寒意,是费奥多尔独有的味道。
她僵硬地蜷缩着,眼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受惊的蝶翼,连带着盖在身上的薄被都泛起细微的褶皱。
费奥多尔走到床前,动作从容得仿佛置身于自己的领地,没有丝毫犹豫或局促。
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墨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平和的弧线。
平日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格外澄澈,褪去了几分恶魔的戾气,反倒透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柔,宛如坠落人间的天使,无害得令人心惊。
西格玛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撞上他眼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暗藏着无底的漩涡,让她瞬间如坠冰窖。
她猛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细密的阴影,不敢再与他对视。
只觉得那月光下的“天使”假象,比他直白展露的恶意更让人窒息。
床垫微微下陷,费奥多尔从容地躺了下来。
下一秒,一双微凉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西格玛紧紧搂入怀中。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将她完完全全地纳入他的怀抱,贴合着他的胸膛。
她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闷而有力,与她自己狂乱失控的心跳形成诡异的对比。
费奥多尔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这样紧紧地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
就像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这个拥抱。
费奥多尔的怀抱很宽,很安稳,仿佛能隔绝世间所有的风雨,可西格玛却觉得自己被投入了最恐怖的牢笼,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抗拒。
他来到这里,似乎只为了这个拥抱,这个纯粹得不合时宜的拥抱,却比任何利器、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恐惧。
那种恐惧并非源于疼痛或死亡的威胁,而是源于一种彻底的无力感。
她看不懂他,猜不透他的意图。
这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恶魔,此刻却给予她如此亲密的姿态,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他的算计和伤害更让她无所适从。
西格玛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睫抖得愈发厉害,月光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带着水光的光点,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却又被她死死忍住。
费奥多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也或许是看见了她眼底的惊惧。
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悲悯,又似嘲讽,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爱都是伴随着痛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像月光一样温柔,却字字句句都像冰锥,扎进西格玛的心底。
爱?西格玛茫然地想。
什么是爱?
她的人生始于荒芜的沙漠,辗转于各方势力的博弈,见过的只有背叛、利用与谎言,从未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爱,也从未有人给予过她真正的温暖。
她不懂爱,也从未奢望过爱。
但西格玛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害怕眼前这个男人。
害怕他的温柔,害怕他的算计,害怕他眼底深藏的未知。
更害怕自己会在这份诡异的亲密中,迷失方向,甚至动摇对他的戒备。
西格玛依旧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只觉得怀中人的体温冷得刺骨,连带着那温柔的月光,都仿佛变成了冻结人心的寒冰。
费奥多尔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随口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