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经过时,他没有抬头。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温和的橘红色光影。
他的存在像这间屋子本身——恒温,恒静,恒定。
果戈里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阅读的身影没有变化,紫罗兰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沉静而疏离。
像一尊无言的雕塑,守着这一室温暖,却又与它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距离。
然后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带着两个孩子,走进了真正的风雪里。
莫斯科的雪,正无声地覆盖着红场与克里姆林宫的尖顶。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来到“外面”——不是安全屋那永远恒温的室内,也不是透过厚重窗帘瞥见的一角天空。
是有着凛冽空气、广阔苍穹和漫天飞絮的真实世界。
雪下得比预想中更密了。
六角形的冰晶从铅灰色的天幕不断坠落,有的轻盈如蝶翼,打着旋儿掠过他的发梢。
有的凝着寒气,簌簌地堆积在肩头,转瞬便融成一片微凉的湿意。
风卷着雪粒掠过地面,扬起细碎的雪雾,将远处的建筑轮廓晕染成朦胧的剪影,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白,干净得让人恍惚。
脚下的积雪已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雪里,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冬日独有的私语。
果戈里望着这漫天风雪。
一起看雪的愿望,他实现了一半。
雪花碎碎絮絮的落着,将一切染作纯白。
米哈伊尔好奇极了,挣扎着要从果戈里怀里探出身子,伸出戴着连指手套的小手,试图去抓空中飘落的雪花。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指尖,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点冰凉迅速消失,只留下细微的水痕,然后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娜塔莉娅也被哥哥的情绪感染,在果戈里臂弯里兴奋地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叫着,试图用还没长牙的嘴巴去接雪花。
果戈里看着米哈伊尔小心翼翼地、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指去戳地上松软的积雪,那个专注而新奇的模样,让时光瞬间倒流。
……和他们的母亲一样呢。
西格玛第一次见到雪,也是这一个遥远的、寒冷的国度。
那时她站在窗边,穿着那件浅米色的毛衣,整个人被暖气烘得暖洋洋的。
窗外正飘着雪,也是这样的雪,也是这样的密,也是这样无声地落下。
她眼里带着初生般的懵懂与谨慎。那眼神他很熟悉。
那是她对一切未知事物的本能反应:好奇,但戒备;想靠近,又怕受伤。
她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堆积在窗框上的雪。
指尖刚触及那片白色,她就像被烫到般缩回。
但她没有离开,而是盯着指尖那点融化的湿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伸出手,再次尝试。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她让那点冰凉停留在指尖,感受着它慢慢融化,慢慢消失。
嘴角抿起一丝新奇又克制的弧度。
那种表情,他见过很多次。
在尝到从未尝过的食物时,在看到从未见过的风景时,在听到从未听过的音乐时。
都是那种微微抿起的嘴角,那种新奇又克制的弧度。
果戈里轻轻摘下一只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