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立刻裹住裸露的手,皮肤上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
一片完整的、精致的雪花悠悠飘落,恰好停留在他的掌心。
那六角形的脉络清晰可见,像某种精巧的雕刻,像某种短暂的奇迹。
它躺在那里,白色的,轻盈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体温迅速侵蚀了那冰晶的脉络,它以一种安静而必然的姿态消融了。
化作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水渍,旋即蒸发,只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
他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
这也是她和他掌中雪花的共同点啊。
都曾如此真切地停留于他的掌心,都带着一种纯净到脆弱的美。
然后,又都无可奈何地、从他生命的温度里融化、消失。
只留下一点点湿痕,烙印在皮肤深处,或心脏的某道褶皱里。
雪还在下。
米哈伊尔跑累了,蹒跚着回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腿,把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贴在上面。
娜塔莉娅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碧眼蒙上一层水雾,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
果戈里重新将两个孩子牢牢抱紧,用大衣为他们挡住更多的风。
雪越下越大,将莫斯科覆盖成一片温柔的纯白。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无尽飘雪的天空。
那天空没有尽头,只有落不完的雪,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
他仿佛能穿越这铅色的云层与遥远的距离,看见另一个城市,另一片天空,另一个人。
亲爱旳,现在你那边是几点?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这一次,他没有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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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戈里抱着两个玩累了的小团子回到安全屋时,室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将一身风雪悄然消融。
壁炉里的火仍在安静地燃烧,费奥多尔依然坐在那张扶手椅里,翻阅着那本厚重的书,仿佛时间未曾流逝。
果戈里动作轻柔地将熟睡的米哈伊尔放在柔软的沙发上,揉了揉孩子被雪打湿又捂干的、细软的黑发。
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果戈里微笑了一下,小心地抽出手,又俯身,在娜塔莉娅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女儿的银发像月光般铺散,碧色的眼睛在阖上的眼睑下安然栖息。
整个过程,费奥多尔没有抬头。
紫罗兰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沉静而疏离,仿佛一尊无言的雕塑,守着这一室温暖,却又与它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果戈里直起身,最后的目光并非落在孩子们身上,而是投向了那个阅读的身影。
空气里只有木柴偶尔的噼啪声。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这短暂的、偷来的天伦之乐,如同掌心的雪花,美丽而无法久存。
他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希冀——或许,仅仅是或许,在转身之前,那位缄默的“魔人”会抬起眼,看他最后一眼。
然而,没有。
费奥多尔的视线始终禁锢在文字的疆域里。
果戈里极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许了然,也有些许尘埃落定般的寂寥。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