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画家毁掉一幅自以为最像她的画作只因觉得“神韵不足”。
写下了两人在伯爵书房外偶然相遇时,那短暂对视中复杂难言的情绪——嫉妒、理解、无奈,以及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卡尔不知何时从书堆上爬下,凑到他手边,小鼻子嗅了嗅新鲜墨迹的味道,然后安静地蜷缩在他大腿上,像个无声的见证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浓稠的夜色包裹了城市。
爱伦·坡这才惊觉时间的流逝,拧亮了桌角的台灯。
暖黄的光晕如舞台追光般落在那叠快速增厚的稿纸上。
他停下笔,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白。
故事的高潮部分已完成——真相即将揭晓,凶手并非两位暗恋者中的任何一人,却又与他们的秘密息息相关。
真正的动机藏在更深的地方,与爱情、占有、守护和误解交织在一起。
是误解造就了猜忌,是沉默导致了致命的错误。
他拢了拢散乱的稿纸,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莱恩斯特(博物学者)站在画室弥漫着松节油气味的黑暗里,看着费边(画家)最后一次为那幅永远无法公之于众的肖像蒙上白布。
画布下,那个温柔的笑容将被永远封存。
他想说些什么,关于那个雨夜各自听见的破碎对话,关于他们共同守护又因此共同失去的幻梦。
但喉结滚动,最终只化为一缕白雾,消散在伦敦潮湿寒冷的空气中。
大衣口袋里,手指攥紧的,是一枚早已失去水分、却依稀残留着紫藤花轮廓的标本。”
紫藤花。
爱伦·坡看着这个词,有些恍惚。为什么又是紫藤花?
然后,记忆悄然浮现——西格玛俯身递茶时,那股极淡的、清甜的,如同雨后紫藤花架下的气息。
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脸颊。
他猛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坠入人间。
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甚至没有经过思考,手指已经自动拿起了手机,解锁,点开短信界面,输入那个早已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号码。
光标在空白框里闪烁,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他盯着那片空白,屏住呼吸,脑海里闪过四天来所有被否决的开场白,所有精心构思又自我推翻的语句。
然后,在心跳如雷的轰鸣中,在仿佛不受自己控制的指尖动作下,三个最简单的字被敲了出来,发送了出去——
晚上好。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积攒了四天的勇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恐慌与后悔。
爱伦·坡僵在椅子上,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简短的、已发送的提示,仿佛那是什么恐怖的判决书。
晚上好?
只有“晚上好”?没有署名,没有前言后语,甚至没有一个表情符号?
这算什么?唐突、怪异、没头没尾,简直像是发错了的垃圾信息!
经过了四天的反复纠结、无数次的模拟演练,最终发出去的,竟是如此干瘪、如此突兀、如此没头没尾的三个字?
这简直比最糟糕的垃圾短信还要莫名其妙!
“我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恐慌。
手指悬在手机上方,想要立刻再发一条解释,或者干脆撤回——如果能撤回的话。
可是说什么?“抱歉发错了”?那更奇怪。
或者“我是爱伦·坡”?天啊,可对方根本还没存他的号码,这样岂不是显得更加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