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里没有雨,只有雪。
冰冷的,沉默的,覆盖一切的雪。
但那种渗入灵魂每个缝隙的、潮湿的寒意,与最绵长阴冷的雨无异。
费奥多尔转身回到起居室,没有立刻走向那台亮着待机微光的电脑前。
他需要一点时间,让“父亲”这个角色缓慢褪去,让“魔人”重新接管这具躯壳。
他走到窗边,久久凝视着外面黑暗的、被雪花疯狂撕扯的夜空。
黑暗被雪花疯狂撕扯,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风雪咆哮着,仿佛要吞噬世间所有声响。
他的指尖轻轻贴上冰冷的玻璃,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直抵心脏。
就这样,体会你曾经感知过的寒冷。
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思念你。
用这种自虐性的痛苦,一遍遍确认你的离去,一遍遍重温与你有关的细节。
这并非为了慰藉,而是为了铭记。
用这抚养你血脉的日常,这反复确认你缺席的痛楚,作为最炽热的烙铁,在我的灵魂深处施以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是我自己选择并甘之如饴的苦刑,是我为你——我仁慈又残忍的神祇——献上的、最为虔诚的祭品。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醒、更残酷地知晓: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推开你,是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令人甘心沉溺、忘却所有使命与诅咒的温暖洞穴。
靠近你,便是靠近一种能让我灵魂坚冰融化、让执着的理想悄然锈蚀的名为“幸福”的毒药。
而我这样的人,我的道路注定在风雪中,在悬崖边,在无尽的清醒与痛楚里。
安逸是理想的坟墓。
原谅我,亲爱的。
或许……你永远不会原谅。而这,也是我应得的惩罚的一部分。
所以,我选择在远离你的地方,守着这份由你而生的痛苦,作为你我之间最真实、最持久的连接。
靠近了你,就靠近了幸福。
因此,我只能亲手将你,连同那幸福的可能,一并推开。
然后,在这幸福的绝对反面,在这由思念、算计、自虐与扭曲爱意构筑的冰原里,我继续活着,继续做梦,继续照顾着你的孩子,继续……爱着你。
以我的方式。
夜,愈发深沉了。
费奥多尔最终回到书桌前,坐下。
屏幕的冷光自动亮起,重新照亮他苍白如纸、所有情绪已被完美收敛于平静面具之下的脸孔。
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属于“父亲”或“恋人”的柔软波澜,也已被冰冷的理性与掌控欲覆盖。
新的一天,循环即将再次开始,与过去和未来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雪,依旧长久地落着。
仿佛要将这安全屋,连同里面的一切爱与痛、罪与罚,都塑造成一座永恒的冰雕,供奉于时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