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翻出书架上尘封的十四行诗集,逐行分析韵律,练习抑扬格,为每一个韵脚查遍词典。
他记得那个深夜。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卡尔趴在他枕边打着细小的鼾。
他披着毯子坐在书桌前,就着那一小盏台灯,像准备一场盛大的献祭。
他写了开头:
“你发梢的紫藤比晨露更——”
然后划掉。
太轻浮。她不是用来比喻的。她是比喻本身。
“我曾在七日的迷宫里徘徊——”
又划掉。
太自我。不该用她来承载他的困境。
他的迷宫是他自己的事,她不是出口,她是出口之外的光。
他只能朝着那光的方向走,哪怕永远无法抵达,却也永远不愿回头。
“如果思念有形状,该是你俯身时——”
再次划掉。
太直白。太赤裸。太像所有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思念确实有形状,就是她俯身时垂落的发丝弧度。
思念确实有重量,就是一片压干的紫藤花瓣压在胸腔里的分量。
可他怎么能写?
他写了,就等于承认这些漫长的夜晚,这些无处安放的凝视,这些从未停止的、单向的心跳。
爱伦·坡写了一百个开头,又毁掉了一百个开头。
最后,废纸篓满了。
他把所有揉皱的稿纸都埋进院子角落的泥土里,像一个胆小鬼埋葬他的尸骸。
春天的时候,那片泥土上什么也没长出来。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又埋得更深了些。
那是他从未对人提起的秘密。
——他也曾想为她写一首十四行诗。
——他失败了。
此刻,笔尖停在这一行。
爱伦·坡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句子:
他什么都写不出。
他连第一行都填不满。
窗外的夜色沉了又亮。卡尔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远处隐约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将夜的寂静撕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而他,在这寂静与声响的交界处,忽然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把笔尖落回稿纸。
不是写给故事里的男主。
是写给他自己。
他写:
十四行诗无法表达我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