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周二下午的绕路——其实不是周二,是任何一天他鼓足勇气的日子。有时是周一,有时是周四,有时连着三天都去,有时整整两周不敢靠近那条街。
那些从未送出的紫藤——不是不想送,是每次付完钱就落荒而逃,连“这是送给您的”这六个字都说不完整。
那个假装镇定、实则心跳如擂的黄昏——她在书店里弯腰抚摸卡尔,他站在书架后面,从缝隙里望着她的侧影,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走这一刻。
爱伦·坡看着卡尔蹭着她的手心。那一刻他嫉妒一只浣熊。
这一切爱伦·坡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连对卡尔都没有。
可现在他正一字一句地,把它们写成一个故事。
仿佛只要写成故事,就不算真正的告白,不算真正的暴露,不算真正的——
他的笔尖停在纸面,墨迹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不算真正的勇敢。
故事里的男主想写一首诗。
不是侦探小说的序章,不是推理谜题的线索,只是一首诗。
十四行。关于她。
他开始动笔是在一个雨夜。
书店提前关了门,露娜趴在他膝上,窗外雨声细密如蚕食桑叶。
他铺开信纸,郑重地写下标题:
《致花店的女主人》
然后,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写不出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不是不知道,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那是雨后初晴时远山氤氲的雾霭,是春日将尽时最后一片落樱,是他所有梦境里唯一的光源。
可一旦想用文字固定,那个颜色就从指缝间溜走,如掬起的流水。
他写不出她的声音是什么质地。
不是没有听过。他曾在黄昏打烊后,站在她的花店外,隔着玻璃门听见她在电话里与家人闲谈,笑声轻得像风铃。
他曾在她光临时屏息凝神,只为记住她说的每一句“您好”“谢谢”“露娜真乖”。
可那些音节落进稿纸,便失去了温度,变成了干涸的标本。
他写不出。
他什么都写不出。
十四行诗,总共十四行,每行十个音节,有严谨的韵律,有固定的结构。
莎翁用它写尽了世间所有爱情,白朗宁夫人用它铭刻了跨越轮椅的奇迹。
可他握着笔,面对这十四个空行的囚笼,发现自己是这世上最笨拙的囚徒。
——他连第一行都填不满。
爱伦·坡的笔悬在纸面。
他已经写到了这里。
故事里的男主被困在十四行诗的第一行,彻夜不眠,稿纸撕了一张又一张,废纸篓满了又清空。
可他自己呢?
他凝视着自己笔下那个笨拙的、被困住的男主,忽然觉得那面孔如此熟悉。
那分明是他自己。
他也曾试着写诗。
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卡尔睡熟之后,在所有关于她的思绪如涨潮般涌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