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天光有些犹豫,铅灰里透着一层薄薄的、未及成形的晴。
爱伦·坡走在去往文具店的路上。
口袋里的硬币在布料下碰出轻而冷的响,那是要换稿纸用的。
稿纸将盛满他的墨水与阴影,盛满那些在黑夜里孵化的句子。
而爱伦·坡此刻尚不知道,他即将先盛满另一种东西。
她是在街角出现的,像一首俳句忽然闯入散文的段落。
西格玛穿着樱花色的裙子,那颜色淡得近乎透明,仿佛清晨刚落下的花瓣,还带着露水未干的重量。
她的长发半紫半白,不是染的,是天生如此。
像黎明与薄暮在一个人身上和解。
爱伦·坡停下脚步,肩上的卡尔竖起耳朵,发出一声轻柔的、探寻般的咕噜。
他应该打招呼的。他确实准备了打招呼。那些音节已经排列在舌尖,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但雨来了。
不是寻常的雨。
是浅蓝色的,细密、轻盈,从天空斜斜地筛落,仿佛有人把一整个地中海的水彩洗笔水都倒进了云里。
温柔的包裹着他们的肩头。
雨丝落在他的旧外套上,落在卡尔竖起的耳尖上,也落在她樱花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花。
爱伦·坡张了张口,雨声却抢先一步,把他的话都淹回了喉咙里。
然后他的手被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暖得像刚从被炉里取出来的橘子。
她拉着他往屋檐下走,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相识已久。
卡尔在她靠近时兴奋地嗅着,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半紫半白的长发,尾巴在爱伦·坡肩上扫来扫去,像一面小小的、投降的白旗。
檐下的空气里有雨和旧木头的味道。
她松开手,他却没有把手收回来。
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被握住时的弧度,像一只忘记归巢的鸟。
爱伦·坡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
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下、下午好。”
爱伦·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破碎,像石子滚过砂纸。
他简直糟糕透了,他想。
像刚从高热中苏醒的病人,像刚经历海难的幸存者,像一封写了又被揉皱的信。
她没有催促。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脸上一圈涟漪般的笑意漾开。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极浅极淡的纹路,却足以让整片池塘都为之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