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不用了,我刚在Brant那里喝过了。"彼得安在沙发上坐下,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别哭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可能是因为非工作时间,阿莫今天没有化妆,倒显出她本色的丽质,五官精致,肌肤白皙素净,不施脂粉的她反而更美丽。"你也这么说,老板也是这么说,七年了,说散就散,安志杰,你一点也不难过吗?"在公司里除了老板也只有她偶尔会对彼得安直呼其名,她这么问他的时候,还带着重重的鼻音,眼眶也是红的,显然之前哭了很久。
彼得安叹道:"难过又怎么样,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连老板都无能为力,又何况我们?只能接受现实了。"他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笑道,"听说你已经决定留下来了,这样很好,换个环境又要重新开始,很累的。而且新老板马先生人很好相处,他是个性情中人,这是他跟Brant不同的地方,所以在他面前你不必这么拘谨,随性点比较好,他没有Brant那么苛刻,工作之余跟他开玩笑都没问题,只要把分内事做好就行了。"
阿莫颇有些诧异,"难道我在你们的眼里这么放不开吗?"
"也不是放不开,而是你跟Brant工作的时间太长,性格上多少受了他的影响,情绪不外露,让人比较难以亲近。"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是的,有时候大家在外面玩的时候我很想叫你出来,就是没勇气,觉得你可能会拒绝,其他人也都不敢叫你,都说你跟老板很像,不太有亲和力。"彼得安说着抬腕看了看表,"哟,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我帮你把东西搬下去。"
"好的,你顺便帮我把东西交给老板吧,看少了些什么,我再帮他收拾。"阿莫说着起身去搬整理好的两个纸箱,彼得安抢先抱了个大的,笑道,"这种活就交给我吧,要不我会很没面子的,你搬那个小的就可以了。"
阿莫笑笑,也就由他去了,锁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最后留恋地扫视她十分熟悉的办公室,目光落在桌子上,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跑去把桌上的一个镜框拿了出来,放进了纸箱,"这个差点忘记了,这是老板随身带的,一定不能少。"彼得安拿起一看,还是那张海岛的风光照片,"这是哪呢,回头我问问Brant。"
"你最好别问。"
"为什么?"
"我曾经问过,结果老板当时就黑脸,吓得我再也不敢问了。"
"是吗,这么严重啊?"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总裁室穿过外面的格子间朝电梯走,进了电梯,四面皆是镜子,彼得安看着阿莫欲言又止,阿莫回避着他的目光,短暂的两分钟竟觉漫长,她知道这么晚了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上来"看看",职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于男女之间的那点暧昧她岂会无知无觉,她不是木头,也不是圣女,她只是没有这个心思。
出了大厦,彼得安抱着箱子去找自己的车,阿莫跟在后面,一直到彼得安将东西放好,准上车了他才回头最后看着阿莫,想了想,终于还是直言:"阿莫,其实你大可不必让自己过得这么辛苦,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要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何必戴着面具让自己过得密不透风,这样很累的。"
阿莫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请原谅我的冒犯,这话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说,却一直找不到机会。阿莫,谁都不是铜墙铁壁,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让人感觉你是个没有情绪没有脾气的人,始终跟周围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不与大家过分亲近,也抗拒别人亲近你,说实话我真不敢想你这样的生活该有多孤单,没有朋友,没有恋爱,只有忙不完的工作,你真觉得这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阿莫站在路灯下,这样的话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说不震动是假的,句句都直中要害,她自己都不肯正视的问题被旁人挑出来,这让她很无力,她转过脸看向民族大道川流不息的灯河,极力控制自己的眼泪不要掉下来。
彼得安目光恳切地看着她:"很抱歉,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只是过了今天,以后可能很难有机会说了。你是个好女孩,做事认真,有自己的坚持,也非常自尊自爱,这是我欣赏的,希望你以后能过得比现在好,至少能活得真实些。"
但他并没有发动车,一直看着后视镜目送阿莫转身离去,路灯照着她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那么孤单,他终于没能忍住,下车追上去,"芷涵!"
他甚少这样直呼她的名字,在公司里很少有人这么叫她,时间久了,连她自己对这个名字都觉得生疏,所以彼得安连唤了两声她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停下脚步茫然地转过身,脸上印着清晰的泪痕,她又哭了。
彼得安从未如此坚定地走向她,"芷涵……"
马先勇正式上任后,赵成俊限期离境的日子也快到了,章见飞再三劝他回槟城依然遭到拒绝,两人每次谈到这事就翻脸,"反正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走。"赵成俊十分固执。章见飞完全奈何他不得,"可是你捱到最后还是要走的。"
"到那个时候再说!"
平日两人除了在电话里谈公事,基本没有来往,赵成俊那阵子一直在家静养,不大见客,章见飞要过去还得事先打招呼,不然他会很不高兴。
那天早上章见飞因为没有打招呼就跑过去差点把赵成俊惹毛,当时才七点多,赵成俊刚起床,正在天台的玻璃花房晒太阳,章见飞在楼下摁门铃摁得叮咚直响,进了门也不管赵成俊要翻脸的样子,兴冲冲地诉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泓海原董事长章世德将自己名下的全部股权都无偿划到了章见飞的名下,是无偿!章见飞事先完全不知情,自从苏燮尔成为泓海执行董事后,他与泓海基本就没有了瓜葛,这几个月他忙于收购博宇,现在又因为基金的事正在跟苏燮尔艰难谈判,进展缓慢,正焦头烂额之际,没想到章世德竟然主动将其名下全部的泓海股权都划给了他。
"我真是太意外了,财务经理早上跟我说这事时我还以为听错了,章世德恨我恨得要死,他怎么会把股权都给我呢?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章见飞显然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来,问赵成俊,"你事先听到过风声吗?这简直难以置信……"
两人在楼顶花房里讨论这事,赵成俊对于章见飞报告的这个消息,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冷笑道:"章老头子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他儿子已经是个废人,他自己中风后也瘫痪在床,一身的病,估计也挨不了多久了,他当然不甘心泓海就这么被维拉潘给吞了,他手里的股权就是最后的王牌,他当然不会把这张王牌交给我,我又不是章家的人,但你不一样了,你是章家长孙,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他只能寄希望于你能夺回泓海的控制权,哪怕他不待见你。"
"可是他那么恨我……"
"他再恨你,脑子还是清楚的,让你继承泓海总比他死后股权落入苏燮尔手中强吧?苏燮尔现在可是等着他咽气啊,这一招够狠!"赵成俊说着替章见飞算起了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本身就有5%的泓海股权,我名下也有13%,那次章嘉铭出事之前本来要转给你的,结果没转成,如果我现在就转给你,你就有了18%,再加上章世德转给你的29%,你所持的泓海股权将会达到47%,超过了苏燮尔所持的41%,成为泓海的第一大股东!"他大笑起来,"所以我应该恭喜你啊,现在是章家的少掌门了,很值得庆贺!赶紧叫马先勇准备好我们的股权转让协议,我马上签字!"
"拉倒吧,我才懒得管你们家的事!"赵成俊本来挺高兴,一提这事立即又变得不耐烦起来,他现在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连他曾经很热衷的复仇也甚少提起,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个梦,繁华褪尽,爱恨都只是虚无的幻影,什么都没得到,什么也留不住。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丧失斗志的呢?
章见飞一时有些模糊,他所熟悉的赵成俊不是这个样子,以往只要一提到章家提到章世德,赵成俊就会咬牙切齿竖起全身的刺,恨不能手刃章世德将他剁成肉泥,可是现在他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章见飞当然不会认为是他原谅了章家,这中间肯定有外人所不知道的原因,这会儿他瞅着赵成俊避而不谈的样子,琢磨着他是不是在隐瞒着什么,他跟章世德不会是串通好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