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鬼子突袭而来,消息闭塞,除了少数几个闻风先撤的大户,其余人全被困在城里。旧有的民团、乡勇哪顶得住钢枪铁炮?
一触即溃,宣汉县就此沦陷。伪军队伍反倒趁势扩编,争着给鬼子牵马坠镫。
被压得喘不过气,自然有人想逃。
可鬼子会让整座城变成空壳吗?当然不会。占了地盘,就要有人种地、做工、交粮,不能只剩一帮兵痞守着死城。
于是,一道死令火速颁下:任何人不得携家带口离境,违者立斩,不分贵贱,概不宽恕。
有人不信邪,半夜翻墙硬闯,结果血还没干透,尸首就被吊在西门城楼上示众。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提“出城”二字。
况且出城盘查极细,连包袱夹层都要捅三遍;一家人分批走?更难,总得带上锅碗、棉被、孩子换洗的衣裳,一翻就露馅。
宣汉县的老百姓活得沉闷压抑,可日子还得一天天熬,饭还得一口口咽。
言归正传。
这几百伪军,几乎人人有枪。虽说多是老掉牙的汉阳造、土造撸子,但确实人手一支。
伪军队长的名字尚无线索,驻地却已摸清,就在城西一片青瓦院落里。
最好的几进院子,住着队长和他几个心腹;其余人则散居在周边低矮砖房中。
鬼子指挥部设在县城正中心,倒不是图个四通八达,纯粹因那里原是县衙和几家富商宅邸,房舍最齐整、院子最敞亮,便被直接征用。
更细的情况,还得往后慢慢挖。
今天刚落脚,每句问话、每个眼神都得掂量分量,既要探得实情,又不能让人起疑。
能攒下这些,已是不易。
两人将情报反复核对,默记于心,纸上不留一字,连撕下的纸角都烧尽碾碎,这种地方,一根草棍都可能惹祸。
王小山伸了个懒腰,起身踱到窗边往外望。楼下正是宣汉最热闹的南大街,此时仍有不少人影晃动,还有摊贩支着油灯卖糖糕、烤红薯。
宵禁时辰定在子时,此前买卖照做,行人照走。
街灯不少,可光晕发黄,照得人脸泛灰,热闹底下透着一股子僵硬。
其实白天他们就留意到了:街上几乎不见年轻姑娘,连中年妇人都寥寥无几。
一想到鬼子的德行,原因便不言而喻,怕被拖走糟蹋。
听说刚占城那会儿,就有几个姑娘被当街掳走;后来鬼子贴出告示,严禁“强拉民女”,还假惺惺鼓励百姓照常出门、安心营生。
后来倒没再发生掳人事件,只是有人闯进民宅翻找东西,顶多拿走些值钱物件,并未伤人,也没干出更出格的事。
可头一回的掳人闹得人心惶惶,街上的年轻姑娘哪还敢轻易出门?
哪怕后头风平浪静,大家照样闭门不出。
除非身边跟着能护得住的人,否则谁都不敢露面。
王小山叹了口气:“这儿冷清是有缘由的,远不如咱新中村夜里热闹。”
“就连隔壁最繁华的那条街,也静得听不见人声,空落落的。”
“这日子过得提不起劲,也看不到指望。”
陈正国也起身踱过来:“那是自然,这儿哪比得上咱们原来住的地方。”
“今天没寻着大姑,要么是她早搬走了,要么就是咱手里的地址压根儿不对。”
“接下来得好好合计合计,再这么拖下去,日子真要过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