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就去。”陆衍说,“路,自己走。家里,不用惦记。”
苏晚微笑:“记住,多看,多学,也多想想,哪些是真正适合咱们这片土地的。技术是工具,用得好,才是本事。”
窗外的枣树在夏夜的风中沙沙作响,星光洒满院落。苏明知道,他的山海,正在脚下和远方,徐徐展开。而家的港湾,永远亮着那盏为他而留的、温暖的灯。
(下)林翠的秤
林翠管理“晚衍”的物料仓库,已经快四年了。
仓库从最初作坊角落的几个木架子,搬到了食品厂旁边特意建起的一间宽敞、干燥的砖瓦房里。货架是陆衍带人用结实木料打的,一排排,分门别类:各色布料区、线轴纽扣区、食品包装材料区、香料辅料区……每一类下面还有更细的小标签。墙上挂着出入库登记本,用的是苏晚从省城带回来的、带硬壳的厚本子,每一笔都要求签字,日期、物品、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起初,这活计并不轻松。不是体力上的,是心上的。
村里不是没有闲话。尤其是最初,当她从一线缝纫工调到这个“管东西”的岗位上时,背后嘀咕的人不少。
“哟,林翠这下抖起来了,管上仓库了!”
“苏晚也真是心大,以前林翠可没少给她使绊子,这就敢把东西交给她管?”
“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
这些话,或多或少会飘进林翠耳朵里。她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像揣了只刺猬,又慌又扎得疼。她怕,怕自己真管不好,出了差错,坐实了那些闲话;更怕苏晚只是一时心软,回头发现她不称职,又把她撤下去。那她可真没脸在村里、在“晚衍”待下去了。
她只能更小心,更较真,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
领料的工人嫌她麻烦:“林翠姐,我就拿两个线轴,还得签字啊?”
“签!规矩就是规矩,少一个线头都得弄清楚。”林翠板着脸,把登记本推过去。她认得每一个线轴的颜色和型号,少一个她夜里都睡不着。
新来的包装女工多拿了一捆食品袋,想偷偷带回家装东西,被她当场发现,毫不客气地扣下,还报告给了春妮。那女工觉得没面子,背地里骂她“拿着鸡毛当令箭”。
林翠听见了,没吭声,只是转过身,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她想起以前,自己似乎也曾在类似的场合,因为一点针头线脑的便宜,跟人红过脸。如今位置调换,滋味截然不同。
让她坚持下来的,是苏晚的态度。
苏晚从不过问仓库的细节,但每月盘点对账时,她会亲自来看。每次看到账目清晰、物品整齐,她总会点点头,说一句:“林翠姐,辛苦了,仓库管得不错。”没有过多的表扬,但那种坦然的信任,让林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有一次,一批急用的进口锁边线在运输中被雨淋了,外包装湿透。林翠急得嘴上起泡,连夜在仓库里点着煤油炉子,小心地把线轴一个个拆出来,用干布擦,放在炉边慢慢烘,生怕线芯受潮影响使用。折腾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第二天苏晚来查看,看着那些被抢救回来的、干燥完好的线轴,又看了看林翠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叫上我或者春妮,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硬扛。”
那不是责备,是……关心?林翠愣了一下,胡乱点点头,鼻尖却莫名一酸。
真正让她心里那杆秤彻底摆正的,是那年她小儿子狗蛋生病。孩子半夜发高烧,镇卫生院说得送县医院。她男人急得团团转,家里钱不凑手。林翠一咬牙,天没亮就跑到苏晚家门口,却又不敢敲门,在冷风里来回踱步。
门开了,是早起准备去养殖场的陆衍。看到她,没多问,只侧身让她进去。
苏晚刚起身,听她结结巴巴说完,立刻回屋拿出一个手绢包,塞到她手里:“赶紧带孩子去医院,钱不够再来说。”手绢里是钱,比林翠预想的数目多得多。
孩子住院那几天,苏晚还让春妮代表作坊送了鸡蛋和红糖来。狗蛋病好后,林翠拿着省下的钱去还,苏晚只收了本金,多的坚决不要:“孩子病刚好,买点营养的。钱不急,从你往后工钱里慢慢扣就行。”其实压根没打算扣。
那天晚上,林翠坐在自家炕头,看着熟睡的儿子,又想起仓库里那些码放整齐的布料、苏晚平静信任的眼神、还有那包救急的钱……她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很轻,但脸上火辣辣的。
她想起自己从前,因为嫉妒苏晚能干,因为眼红“晚衍”赚钱,说过多少阴阳怪气的话,使过多少不上台面的小绊子。她总觉得是苏晚运气好,是陆衍有本事,从没想过,人家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而且,心比她宽得多。
那杆一直倾斜的、衡量得失与恩怨的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终于“咔哒”一声,回到了平衡的位置,甚至,开始向着感恩与忠诚的那一端,沉沉坠下。
从此以后,林翠管仓库,不再仅仅是因为怕出错、怕丢工作,而是真正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阵地。她不仅管得严,还想办法管得巧。她用碎布头缝制了防尘罩,给不同批次的布料做上颜色标记以便先进先出,甚至根据生产进度,提前提醒春妮哪些辅料需要补货。
苏晚要扩大食品厂,需要可靠的人手去管理新设立的原料库(主要是粮食、禽肉、香料)。春妮推荐了林翠。
苏晚找她谈话:“林翠姐,食品原料库更杂,要求也高,卫生、防潮、防虫,一点不能马虎。而且进出量会很大,你能扛起来吗?”
林翠站得笔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苏晚的眼睛,用力点头:“晚晚,你放心。库房里少一粒米、坏一块肉,你拿我是问!”
她说得出,也做得到。食品原料库比布料仓库管理难度更大,但她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她跟着请来的老师傅学如何鉴别粮食成色、如何保存香料,自己琢磨着用石灰包防潮,用纱网防虫。新来的年轻工人偷懒,堆码不合规范,她能叉着腰训上半天,直到对方按要求重做为止。私下里,却又会把家里做的酱菜分给那些住宿舍的年轻人。
曾经那个斤斤计较、眼神闪烁的林翠,渐渐被一个眼神清亮、做事一板一眼、甚至有些“铁面无私”的林管事取代。没人再提她以前的那些事,提起林翠,工人们会说:“哦,原料库的林姐啊,厉害着呢,东西管得那叫一个严实,谁也甭想糊弄。”
偶尔,在仓库清点完最后一个麻袋,看着夕阳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整齐的货堆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时,林翠会直起腰,轻轻舒口气。这里没有缝纫机前的眼花缭乱,也没有人前的风光,有的只是无尽的琐碎和无声的责任。但她心里却无比踏实。这间仓库,这些物资,是她林翠用汗水和良心看护着的,是“晚衍”这艘大船上一颗拧得紧紧的螺丝钉。
她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苏晚那样能画图设计、能掌舵方向的人,也成不了春妮那样能统领生产的人。但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颗沉在底下、却至关重要的铺路石。这,大概就是她这个曾经走岔过路的农村妇女,能抓住的最好的、闪着微光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