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梦菜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最新一期《织事通考·地方篇》。
这是她命各地织坊每月呈报的民生实录,看似寻常账册,实则暗藏经纬。
她指尖抚过一页边缘,忽觉墨迹滞涩,似有重写痕迹。
取银蚕丝蘸清水,轻轻一抹——
原本空白的纸角,竟浮现出一行极细小字,用的是褪色药水所书,唯有遇湿方显:
西岭十三村,丝尽人未归。
她瞳孔微缩。
西岭……那是河北最偏远的产丝区,三年前因山洪毁道,曾一度断联。
而如今,丝尽?
人未归?
正欲提笔标注,窗外忽有风掠过屋脊,瓦片轻响,几不可闻。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檐下翻落,稳稳立于庭中。
玄甲未卸,肩披夜露,正是程临序。
他浑身湿冷,靴底沾泥,却脚步无声。
走近时,低声道:“我已经派人在那一带布了‘星铃网’。”
谢梦菜抬头看他,眼中光微闪:“你说的‘西岭’,三年前曾是我驻防之地。”
程临序点头,目光沉静如铁:“那时村里户户养蚕,桑林连绵二十里。如今……三个月无税报,驿传无讯,我以为只是山路不通。”
“可有人去过?”
“上月有两名织坊吏员前往核查,再无音信。”
谢梦菜将那页密文推至他面前。
程临序俯身看罢,指腹摩挲那行字迹,忽然冷笑:“丝尽……说明有人收走了全部存丝。但人未归?若逃荒,必携幼负老,灶冷柴空。若遭劫,当有血痕尸骨。”
他抬眼,与她对视:“除非,他们是被带走了——而且是整村整村,有序带走。”
谢梦菜沉默片刻,忽而起身,走向织架。
她抽出一根赤红线,轻轻一扯,堂后铜铃轻颤一声。
这是“织网”最高级别的密令信号。
“我要你亲自走一趟。”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留下痕迹。带三十骑,从旧边道潜入。”
程临序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颔首:“天亮前出发。”
雨势渐歇,东方微白。
织心堂门扉轻掩,余下一盏孤灯,照着案上地图——西岭群山环抱,十三村落如星子散落谷底,如今皆被一圈红线悄然圈住。
而在地图最下方,一行小字悄然浮现,像是命运提前写下的注脚:
线藏千钧,不系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