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殇录》刊印千册,由织政院下属苏文昭主持发布,详述当年废妃蒙冤、乳母换婴、幼主惨死之始末。
书中附有脉案残页、宫人证词、地道图样,更有那两半合璧的玉珏拓影,赫然印于卷首。
更令人哗然的是,谢梦菜以昭宁长公主之尊,上书皇帝,请其亲赴清虚庵祭祀幼主,“以正天伦,安鬼神,慰苍生”。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如潮。
“此子出身不明,若开祭祀先例,岂非动摇国本?”礼部尚书拍案而起,须发皆张。
“荒唐!一个早被定论夭折的野种,也配享皇家香火?”
谢梦菜立于殿心,素衣未饰,却不卑不亢。
她只道:“陛下可愿开启祖庙密匣?先帝遗诏,或有留存。”
满殿哗然。
皇帝沉吟良久,终允查验。
当祖庙密匣开启,尘封多年的黄绢展开,一行遒劲朱批跃入众人眼帘:
“吾妹之子,朕养为己出。若继位不成,望后世勿再戮无辜。”
笔迹确凿,印玺清晰。
大殿骤然死寂,连呼吸都凝滞。
皇帝久久不语,终抚诏垂泪:“……寡人愧对兄妹之情,更负苍生于无声。”
三日后,皇帝亲赴清虚庵,设坛祭奠,追封幼主为“悼殇太子”,赦免所有牵连者,列入宗室谱牒,岁岁享祭。
唯“承衣使”仍在逃者,另议处置。
消息传遍京城,百姓焚香叩拜,称此为“二十年冤魂归位”。
然而谢梦菜知道,那个人还没走。
他等的从来不是复仇得手,而是有人肯为那具蜷缩在地窖中的孩童,点一盏灯。
三日后,雪夜更深。
织心堂外忽闻轻叩。
值守的小婢推门查看,门外空无一人,唯有寒风卷雪。
可门环之上,却挂着一件墨绿长袍,湿冷沉重,似刚从风雪中来。
谢梦菜闻讯赶来,接过长袍,指尖触到内衬残布时,忽觉异样——那被烧去大半的衣里,竟还残留一角绣线,隐隐可见半个“承”字,针脚细密,力透三层织物。
她捧袍入堂,置于火盆之上。
火焰腾起刹那,窗外接连亮起数十盏萤灯,自四面八方次第点亮——那是散布在京畿各地的织谕使们,自发燃起的“信灯”。
无需号令,他们以灯火回应,如同星河倒灌人间。
她望着跳动的火光,轻声道:“你要的不是血债血偿……是有人承认他来过。”
话音落下,忽觉袖中微颤。
一张小笺悄然滑落,纸色泛青,边缘焦灼,似曾火中取字。
上书三字,墨迹未干:
“我归矣。”
檐角无声,一道银影伫立良久,披雪而立,宛如幽魂归家。
风起雪涌,终化入茫茫夜色深处,不留痕迹。
火盆中,墨绿长袍渐成灰烬,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时,谢梦菜凝视那残烬,忽然蹙眉。
她伸手探入灰堆,指尖捻起一丝未燃尽的绣线——色泽暗金,触感诡异,竟不似寻常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