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时,《禹迹图》终于合卷。
长达百丈的素绢铺展于宫前广场,山川河流依各州地貌绣就,针脚细密如史笔亲书。
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老者拄杖,孩童骑肩,万人屏息,唯闻风掠丝鸣。
皇帝驾临,黄罗伞盖下,眉宇沉肃。
礼官正欲点燃图卷边缘的引火绸带——按例,焚一角以验其诚,喻“赤心奉国”——忽而一阵风起,火把偏斜,火星溅落!
“走水了!”有人惊呼。
火焰刹那舔上东南角的苏杭绣段,焦黑迅速蔓延。
人群**,禁军欲扑救,却被程临序一声厉喝震住:“退下!”
所有人目光聚焦于那团烈焰——它狂舞着,扑向图中央那条横贯北境的巨龙。
龙首昂然,双目以碎玉嵌成,鳞片由银线盘绕,云雾缭绕周身……那是三百尺曾被投毒的绢布所在。
火焰触及龙身,骤然一滞。
下一瞬,奇异景象出现:火舌竟如遇深潭般缩回,取而代之的是缕缕白雾自绢面升腾,氤氲成云,缭绕龙首,宛如真龙吐息,护佑山河!
“天佑大靖——!”不知谁先喊出一声,万民齐跪,呼声撼动宫墙。
皇帝怔立原地,指尖深深掐入龙椅扶手。
他望着那条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蛰龙,喉结滚动,终是一声未发。
谢梦菜缓步上前,双手捧起图卷残角,膝行至御前,额触金砖。
“此非臣妾之功,乃万民之心。一针一线,皆含血泪与期盼。愿陛下俯察苍生,共守此土。”
良久,皇帝缓缓抬手:“平身。”
那一日,无人再提“女相乱政”。
当夜更深露重,孙怀恩悄然步入织心堂,手中托一锦盒。
“长公主,”他垂眼低语,“陛下口谕:昭宁封号即日恢复。另敕令,织政院升格为民织司,直隶尚书省,掌天下织务民生,非经三省合议,不得裁撤。”
谢梦菜静坐灯下,并未起身接旨。
她只问了一句:“程将军可在城南?”
“在。”孙怀恩答,“提剑立于朱雀门前,已站了一个时辰。”
她唇角微动,终是起身,亲自点亮最后一盏灯笼。
而此时,朱雀门外,程临序披甲未卸,玄铁重靴踏霜而立。
他望着织心堂那一点不灭灯火,忽然低声道:
“你说过,一年后和离……可这天下,早已是我们共织的局。”
风过檐角,两枚铜铃轻轻相撞,叮铃作响,一如初见那日。
翌日清晨,宫中送来赏赐——仅一盒陈年贡茶,无诏无礼,平淡得近乎冷淡。
但当谢梦菜掀开茶罐,指尖触到底部压着的一物时,瞳孔骤然一缩。
半片枯叶。
边缘焦卷,脉络清晰,带着久远焚烧后的苦味。
她认得它。
那是靖禾十年,先帝驾崩之夜,焚烧宗庙祭衣所用的——镇魂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