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韩霁未眠。
琴声自西厢断续传出,初如蚕食桑叶,继而似万线崩裂。
她以七弦琴模拟织机断线之声,每一音断,皆对应一名冤匠之名。
曲至终章,第七根弦戛然断裂,余音响彻庭院,惊飞寒鸦一片。
谢梦菜立于廊下,听完整曲。
冬至祭天,百官云集,万民观礼。
那是唯一能让天下听见真相的时刻。
她决定,请盲女乐师团集体演奏《七丝吟》——让哀音随风传遍京畿,让天地共鉴此冤。
但她没料到,有人比她更早盯上了这一天。
程临序是在兵部签押房发现的异常调令。
一份加盖“枢密急件”的军报,拟于冬至当日调动城防右营、巡骑两卫共计三千兵力,名义是“防织坊流民聚众滋事”。
可布防图上标注的封锁线,却直指南郊祭坛外围——正是百姓聚集之处。
他冷笑一声,将文书掷于案上。
裴氏这是要借“维稳”之名,行镇压之实。
一旦乐声起,百姓动容,他们便以“煽动舆情”为由清场,甚至制造混乱嫁祸民织司。
届时,不仅翻案无望,她也将沦为“祸乱朝纲”的罪首。
不能再等了。
次日黎明,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入宫中:“北境突厥集结三万骑兵,意图犯关,请即调京畿三营赴雁门协防!”天子震骇,立即召议。
程临序以大将军身份力陈利害,最终获准调走主力部队。
与此同时,崔九章率黑云骑旧部五百人,换装商队服饰,分批潜入各城门要道,暗中接管巡查之权。
城头暗哨林立,无人察觉,这座看似平静的京城,已在铁血将军的掌控之下悄然易势。
风雪渐紧。
谢梦菜立于民织司高台,望着远处南郊祭坛轮廓。
李砚秋正在指挥匠人布置最后一道工序——数百盏琉璃灯被埋入雪地,按星宿方位排列,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照亮整片旷野。
“你会怕吗?”李砚秋问。
谢梦菜摇头。
她不怕火,不怕阴谋,也不怕黑夜。
因为她知道,只要火够烈,谎言终将烧尽。
而今夜,她要让整个天下,看见那根从灰烬中重生的银蚕丝——如何穿破三十年的黑暗,织出一道不容篡改的天理。
冬至子时,南郊祭坛。
寒风如刀,割不开层层叠叠的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