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微动,却未多言,只轻轻合上坛盖。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而在织学塾的灯下,顾青梧正整理昨日收缴的一批火缎残片。
烛光映照间,她无意拂过其中一缕红线,眉心忽然一跳。
这色泽……怎会如此熟悉?
像是江南春晨初绽的杜鹃,又似新娘盖头那一抹沉静热烈的红——唯有用“青黛浸法”染就的婚庆特缎,才会有这般层层晕染、久不褪色的肌理。
她怔住。
这种技法,全靖禾王朝,只有民织司三位老匠人掌握。
而它最后一次使用,是在三个月前,为宫中一位贵妃筹备诞辰贺礼。
而现在,它竟出现在一批来历不明的边贸火缎上?
三日后,晨光未透。
织学塾内烛火犹明。
顾青梧伏案至深夜,指尖翻检着最后一批从边境押运回京的火缎残片。
这些布料本是查抄自一名“丝绸商人”的货栈,表面无异,却因采购量惊人、流向诡异,被谢梦菜下令逐寸查验。
她正欲合匣收工,忽觉指腹一滞——一缕红线卡在镊尖,色泽沉艳如血,却不刺目。
那红层层叠染,似春雾中初绽的杜鹃,又似新娘盖头在风里扬起的一角,温软而炽烈。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寻常火缎的染法。
“青黛浸法……”她喃喃出声,指尖轻颤。
此法为江南织户秘传,讲求以青黛草汁反复浸润丝线,再经七蒸九晒,方能成就这般不褪色、不泛黄的婚庆正红。
更重要的是,整个靖禾王朝,掌握此技者不过三人,且皆为民织司供奉老匠,非诏不得外用。
更巧的是——三个月前,贵妃诞辰贺礼所用红缎,正是以此法特制,每匹布角皆绣有隐纹编号,记录在册。
可眼前这缕丝线,虽技法相同,却无编号,也未登记入库。
顾青梧呼吸微凝。
她迅速翻出当日瑞锦坊的原始订单誊抄本,一页页查找,终于在一堆繁杂备注中寻得一行小字:
买家要求:“依江南旧俗,加三钱青黛固色。”
她瞳孔骤缩。
江南何来此俗?
根本没有!
那是谢梦菜亲手设下的防伪暗记!
当年她执掌民织司之初,便担忧宫廷贡品遭仿冒,遂与几位老匠人密议,在特定批次的婚庆红缎中加入非传统的“青黛加量”工序,并将这一细节列为绝密——唯有真正出自民织司的正品,才会留下这种微妙的色差与纤维质感。
如今,敌国商队不仅复制了火缎形制,竟连这道隐秘工序都一并照搬……
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已渗透进民织司内部,有人泄密,甚至可能直接掌控了某位老匠人的手笔。
顾青梧冷汗涔涔,不敢迟疑,立刻抱着残片与账册直奔织心堂。
密室门开时,谢梦菜正在灯下查看崔九章传回的第一封密信——简短二字:“黑岭口,有灶烟。”
她抬眸见顾青梧神色异常,立即接过火缎残片与订单,目光扫过那一行“江南旧俗”,唇线缓缓绷紧。
静默良久,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暖意。
“好一个‘旧俗’。”她指尖点着那行字,声音轻得像刃划过冰面,“我埋下的饵,他们咬得比狗还快。”